第58章 马尔代夫的厕所问题
苟洋洋在马尔代夫遇到的最大文化冲击——不是食物、不是语言、不是宗教、不是椰子从天而降——而是厕所。
准确地说——是某些小岛上的厕所。
更准确地说——是“厕所“这个词在马尔代夫的定义范围比他想象的宽了大约一千倍。
在新乡——厕所是什么?
四面墙、一扇门、一个蹲坑或者一个马桶、一个冲水按钮。
就算是农村的旱厕——也有墙——也有顶——至少能把你跟外界隔开。
你上厕所的时候,你知道——外面的世界看不到你。
这是一种基本的人类尊严。
在马尔代夫——这种尊严被重新定义了。
事情发生在他们去第一个搜索目标岛的路上。
安妮安排了一艘她爸爸朋友的Dhoni帆船——船主叫哈桑——一个四十多岁的渔民——满脸胡子——笑的时候露出两颗金牙——跟安妮一家是世交。
哈桑的Dhoni叫“蓝尾巴“——一艘长约十二米的传统木帆船——弯弯的船头翘起来像一只微笑的鲸鱼嘴——白色三角帆在风里鼓得圆圆的——船身刷了蓝色和白色的油漆——有些地方油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了下面深色的木头纹理——像一张老人脸上的皱纹。
船开了大约四十分钟。
苟洋洋坐在船头——风灌进了他的T恤——他的头发被吹成了一个“被闪电劈过“的造型——海水偶尔溅上来——咸的——他已经习惯了。
然后——他的膀胱发出了信号。
在陆地上,这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事——找个厕所就行。
但在海上——他环顾四周——360度——没有陆地——只有蓝色的海和蓝色的天——蓝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困在了一颗蓝色的弹珠里。
“船上有厕所吗?“
他问安妮。
声音尽量自然——好像在问“船上有饮用水吗“一样随意。
但他的膀胱知道这个问题一点也不随意。
安妮指了指船尾。
苟洋洋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船尾有一块木板——木板从船体伸出去大约半米——悬在海面上方——上面有两个脚印形的凹槽——像两个鞋印被刻在了木板里。
木板下面——什么都没有——就是海。
蓝色的、透明的、流动的、有鱼在游的海。
苟洋洋看了看那块木板。
看了看下面的海。
看了看安妮。
再看了看木板。
“这——就是厕所?“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高了至少两个八度。
安妮点头。
她的点头方式跟她说“Pool is not ocean“时一样淡定——好像在说一件全宇宙都应该知道的常识。
“Traditional Maldivian toilet. Very eco-friendly. Zero water waste. No plumbing needed.“
“逗你玩“翻译后添加了一段百科级科普:
【这叫“Gilifathi“——马尔代夫传统的海上厕所。使用方法:①走到船尾②站在木板上③蹲下④解决问题⑤站起来⑥走回来。全程约两分钟。产物直接进入印度洋——被浮游生物分解——被鱼吃掉——鱼再被渔民捞上来——被做成Garudhiya鱼汤——被人喝掉。形成完美的生态闭环。
从环保角度看——零污染、零水耗、零能耗。联合国环保署如果知道马尔代夫的传统厕所系统,可能会颁一个“最佳可持续卫生解决方案“奖。
从心理角度看——你需要克服以下障碍:①恐高(虽然只有一米高但悬在海上感觉像十米)②被鱼看着的尴尬(水很清鱼看得见你)③在朋友面前走到船尾然后蹲下来的社死感④风力对瞄准的影响⑤船的晃动对平衡的影响。
综合难度系数:7.5/10。新手不建议在风浪大的日子尝试。】
苟洋洋的脸——绿了。
不是比喻——他的脸色真的变了——从正常的小麦色变成了一种“我刚吃了一颗还没熟的芒果“的黄绿色。
他转头看吉米。
吉米的脸——更绿了。
吉米的绿跟苟洋洋的绿不一样——苟洋洋的绿是“我不想但我可能得接受“的绿——吉米的绿是“这个世界不应该存在这种东西“的绿。
要知道——吉米在洛杉矶家里的厕所是什么级别的——TOTO智能马桶——自动翻盖——加热坐垫——内置蓝牙音箱(可以边上厕所边听Spotify)——三档水温清洗——暖风烘干——自动除臭——带夜灯——夜灯有七种颜色可选。
从TOTO智能马桶到“海上木板“——这个落差——大概等于从特斯拉Model S到独轮车——从五星级酒店到露天睡袋——从米其林三星到路边摊——不——路边摊至少有桌子——这个连桌子都没有——只有海。
“I'm not using that,“吉米说。
他的语气非常坚定——像在股东大会上宣布“本公司不接受这个收购方案“。
安妮耸了耸肩——她耸肩的方式有一种热带岛民特有的松弛——像椰子树在风里摇了一下。
“Then hold it.“
那就憋着。
吉米选择了憋。
他的表情在接下来的航程中经历了一个渐变过程——从“坚定“到“略有不适“到“明显不适“到“非常不适“到“我后悔了但我拒绝承认“到“我的膀胱在质疑我的人生选择“。
他憋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逗你玩“偷偷记录了吉米的状态变化并绘制了一张图表(虽然没有显示出来以维护吉米的尊严)——结论是:
“吉米的膀胱容量约为350毫升——已超过安全阈值——建议立即排泄否则可能引发尿路问题。但吉米显然认为膀胱健康不如面子重要。“
苟洋洋没有吉米那么强的膀胱(也没有那么强的面子)。
他在吉米宣布“I'm not using that“之后又憋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他的膀胱明确告诉他: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站在那块木板上——要么我在你裤子里解决问题。“
他选择了前者。
苟洋洋走向船尾的过程——从船中间到船尾大约五步——但他走出了一种“走向刑场“的悲壮感。
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慢。
安妮在船舱里假装在整理绳子——她没有看他——但她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吉米转过了头——面朝海的另一边——给苟洋洋留出了“私人空间“——虽然在一艘十二米的船上根本不存在“私人空间“。
“逗你玩“识趣地把屏幕调暗了——但它还是忍不住弹了一行小字:
【主人加油。这是一次勇敢的探索。祖先们在没有抽水马桶的年代就是这样过来的。你可以的。】
苟洋洋站上了那块木板。
木板在脚下微微晃动——不是因为木板不结实——而是因为船在动——船一直在动——在海上没有什么是静止的。
他的脚踩在那两个凹槽里——凹槽的形状跟他的脚不太合——可能是给一个脚比他大两号的成年渔民设计的。
他低头看——下面是流动的蓝绿色海水——清澈得令人发指——他能看到水下大约三四米——白色的沙底——几块暗色的珊瑚——还有鱼——几条鱼在他正下方游来游去——它们的鳍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着银光。
他蹲下来。
木板随着他重心的下移又晃了一下——他的手本能地抓住了旁边的一根绳子——稳住了。
然后——一条鱼游到了他正下方。
一条大约巴掌大的石斑鱼——棕色带白色斑点——它停在了距离他大约一米半的水面下——然后——它抬头了。
鱼抬头了。
它的两只小眼睛——圆圆的、黑黑的——正对着他。
那个对视持续了大约一秒半。
苟洋洋觉得那条鱼的眼神在说三个字:
“你在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表情大概已经回答了一切。
他在极度尴尬中——完成了人生中最原始、最接近自然、最缺乏隐私、景观最好但最无心欣赏的一次如厕体验。
全程——那条石斑鱼都没有游走。
它就待在那里。
像一个好奇的观众。
或者一个尽职的监督员。
苟洋洋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蹲太久加上船在晃——血液循环跟不上。
他走回船舱的时候步伐比去的时候快了三倍。
安妮“整理绳子“的动作丝毫没有停——但她的肩膀在轻微颤抖——那是在憋笑。
吉米还是面朝另一边——但他的后背也在微微颤抖——他也在憋笑。
哈桑船长坐在舵旁边——他什么都看到了——但他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他大概见过一千个第一次使用Gilifathi的外国人——这些人的反应都差不多——他已经笑累了。
“逗你玩“在苟洋洋走回来之后安静地亮了一下屏幕——显示了一份详细的体验报告:
【马尔代夫海上厕所体验报告——体验者:苟洋洋,10岁,中国新乡人。设施名称:Gilifathi(传统海上厕所)。体验时长:47秒。心率峰值:134次/分钟——这个数值高于主人在鱼市场听到爸妈消息时的心率(118)——高于主人在码头看到吉米时的心率(126)——甚至高于主人以后遇到鲸鲨时的心率(估计约130)。结论:上厕所比见鲸鲨更让主人紧张。表情变化轨迹:紧张→尴尬→专注→惊恐(被鱼对视的瞬间)→解脱→哲学性沉思。生物围观记录:一条石斑鱼全程围观,未离开。风力影响:微风,对精准度影响约15%。可接受。综合评价:体验完成。主人完成了一次跨文化的如厕挑战。这将成为他旅途中最不愿回忆但最经常被提起的故事之一。】
苟洋洋在段子本上写了今天的“最佳文化冲击奖“。
他写的时候手还有一点抖——但段子手的职业素养让他把这份尴尬精准地转化成了文字:
“在马尔代夫的一些传统船上,厕所就是大海。你蹲在一块伸出船尾的木板上——下面是印度洋——你的头顶是蓝天——你的身边是海风——你的左右是无边无际的大海——你的脚下是透明的海水——你的观众是一条石斑鱼。
这大概是全世界景观最好的厕所——可惜你根本顾不上看风景。
因为你满脑子只有三个念头:
第一——千万别掉下去。
第二——那条鱼能不能别看了。
第三——为什么马尔代夫的鱼看人的眼神跟我在新乡看动物园的猴子一模一样——是谁在观赏谁?
补充:吉米憋了两个小时没有使用这个设施。
他宣称'我的膀胱是钢铁做的'。
但他上岛之后找到厕所的速度——打破了他此行的所有跑步记录——包括在迪拜被保安追着跑那次。“
到了维林吉利岛之后——吉米终于找到了一个“正常的“厕所。
“正常“要打引号——因为那是一个蹲坑式的厕所——没有坐便器——地上一个白色的陶瓷坑——旁边一桶水和一个水勺——用来冲水。
对于一个从小坐TOTO智能马桶长大的洛杉矶男孩来说——蹲坑是他今天的第二次文化冲击。
但相比海上木板——蹲坑已经算是“文明社会“了。
吉米进去了。
他在里面待了大约七分钟——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打完了一场仗——那种“我经历了什么但我活下来了“的表情。
他的裤腿卷得很高——大概是蹲着的时候怕沾水。
安妮看着他出来,说了一句:
“See? Island toilets are better than boat toilets.“
吉米深吸一口气:
“That's the lowest bar I've ever seen.“
“逗你玩“翻译给苟洋洋和安妮听——安妮不太理解“lowest bar“这个比喻——“逗你玩“用了一个更直观的解释:“他说——'比海上木板好'——这个标准已经低到地下了。就好比说——'今天的天气比世界末日好'——没错——但这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
安妮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吉米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角度:
“In the Maldives, the ocean is the standard. Everything else is a bonus.“
“逗你玩“翻译:
“在马尔代夫——海就是标准。其他一切都是额外的。“
苟洋洋听了——觉得这句话应该刻在马尔代夫的国徽上。
或者至少印在每个厕所的门上。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马尔代夫人的起点是大海——没有墙、没有顶、没有门——一切从零开始。
有了蹲坑就已经是进步了。有了抽水马桶就是奢侈了。有了TOTO智能马桶——那是另一个星球的事。
吉米沉默了几秒。
他大概在消化安妮这句话的重量——一个九岁女孩说出的话——居然把他从小到大习以为常的“标准“全部推翻了。
他从来没想过——“有厕所“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You know what,“
吉米最后说,声音比平时轻,
“maybe I take too many things for granted.“
“逗你玩“翻译:
“他说——也许我把太多东西当成理所当然了。“
安妮没有回应这句话——她只是微微笑了——那个笑不是“我赢了“的笑——是“你终于明白了“的笑。
苟洋洋在段子本的这一页最后画了一幅画——一个蹲坑——旁边写了吉米的那句话“That's the lowest bar I've ever seen“——下面画了一片海——海下面写了安妮的那句话“The ocean is the standard“。
两句话——两种世界观——撞在了一起。
而他——苟洋洋——站在中间。
既不像吉米那么“高标准“——也不像安妮那么“低起点“。
他在新乡——蹲坑和坐便器都用过——他的标准是——能关门就行。
“逗你玩“在他写完之后显示了一行字:
【主人的厕所观:实用主义。安妮的厕所观:自然主义。吉米的厕所观:奢华主义。三种观念暂时无法调和。但他们目前达成了一个共识——在船上——尽量别喝太多水。】
苟洋洋觉得这可能是今天最实用的结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