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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椰子的一百种死法

  吉米到马尔代夫的第一个早上,差点被一个椰子砸死。

  不是夸张——是真的差点。

  那种“再偏半步你就需要一个国际航班紧急医疗转运“的差点。

  他们三个在安妮家的院子里吃早餐。

  院子不大——大概十平方米——被矮墙围着——地面是沙土和碎珊瑚混合的,踩上去有一种“咯吱咯吱“的声音。

  院子正中间有两棵椰子树——这两棵树的存在让院子的有效面积缩小了三分之一——但在马累,椰子树比人有优先权——你可以搬家但椰子树不能搬。

  院子角落里有一张乔里——这是马尔代夫的传统绳床——四根木腿撑着一个用椰子纤维编成的网面——看起来像一个放大版的吊床但有腿。

  苟洋洋已经试过了——躺上去很舒服——像被一双温柔但粗糙的大手托着——唯一的问题是坐在上面绳子会勒屁股——他的短裤上已经印了格子纹了。

  吉米是第一次见乔里。

  他的评价体系是洛杉矶式的:

  “This looks like a hammock had a baby with a bed frame.“

  然后他坐下去了。

  乔里的编绳比他想的弹——他坐下去的瞬间整个人“嗖“地陷了进去——重心后移——手脚朝天——他的姿势像一只翻倒的甲虫——仰面朝天——手在空中乱抓——发出了一声“Whoa——“

  苟洋洋和安妮同时笑了。

  笑了整整一分钟。

  安妮笑到蹲在地上(她蹲地上笑已经成了她的签名动作)。

  苟洋洋笑到段子本掉在了地上。

  “逗你玩“录下了这个画面并提供了物理分析:

  【吉米同学的坐姿失误源于对乔里弹性系数的错误预判。他的体重约35公斤,乔里的最大承重约100公斤。问题不在于重量——在于速度。他坐下去的速度太快了——像一个自由落体而不是一个缓慢降落。好比你从一米高的地方跳进弹簧床——结果是弹出去而不是坐稳。建议:下次以婴儿学步的速度慢慢坐下。虽然看起来不酷但至少不会翻车。】

  吉米被苟洋洋和安妮合力拉了起来——他的头发上沾了几根椰子纤维——他把它们拔下来扔在地上——表情是一种“我拒绝承认刚才发生了什么“的骄傲。

  然后他重新坐了——这次慢了很多——屁股先挨边缘——然后身体一点一点往中间挪——像拆弹专家在处理炸弹——终于坐稳了。

  他刚长出了一口气——

  “咚“。

  一个巴掌大的绿色椰子从头顶八米高的椰子树上掉下来——砸在了吉米旁边不到半米的地面上。

  椰子摔成了两半——椰子水炸裂般溅开——溅了吉米一裤子——白色的椰子肉碎片像弹片一样四散飞溅。

  一块椰子肉碎片落在了吉米的头发上。

  金色卷发上顶着一块白色椰子肉。

  像一个不合适的发饰。

  吉米的脸白了。

  不是椰子水溅的白——是真的吓白了。

  他低头看了看半米外那两半椰子——那个位置如果再偏一点——就是他的脑袋。

  一个1.2公斤的椰子从八米高处做自由落体——终速度约每秒十二米——冲击力足以造成严重的颅脑损伤。

  “逗你玩“在苟洋洋胸前亮了,及时提供了恐怖的科普:

  【坠落物体识别:椰子(Cocos nucifera)。品种:马尔代夫绿椰。重量估计:1.2公斤。坠落高度估计:8米。终端速度:约12.5米/秒。冲击力:约150牛。如果砸中人头——后果不堪设想。

  趣味数据:马尔代夫每年因椰子坠落导致的伤亡人数约为150人。全世界每年约有150人死于椰子坠落。相比之下——全世界每年死于鲨鱼攻击的人数约为10人。

  结论——在马尔代夫,椰子比鲨鱼危险十五倍。你应该怕的不是水里游的——而是树上挂的。

  安全建议:在椰子树下不要久坐。或者——跟当地人学——随时保持“椰子雷达“——抬头看一眼树上有没有即将成熟(即将掉落)的椰子。安妮同学从来不会坐在挂满椰子的树下面——因为她知道——哪棵树安全——哪棵不安全。这叫“椰子直觉“。主人你没有这个直觉。吉米更没有。你们需要安妮。】

  吉米用英语说了一长串——苟洋洋听不太懂——但从他的语气和手势判断——大意是“为什么没有人在椰子树下面装安全网“。

  “逗你玩“翻译了吉米的原话:

  “他说——'在美国,如果一棵树可能掉东西砸到人,市政府会在下面装安全网或者围栏。为什么马尔代夫没有?这是一个安全隐患。如果这里有OSHA(美国职业安全与健康管理局),这棵树会被贴上十七张罚单。'“

  安妮听完翻译——她的反应是淡定地弯腰——捡起了那半个裂开的椰子——用嘴咬开了一个口——椰子水从裂口流出来——她喝了一口——抹了一下嘴——然后把椰子递给吉米:

  “Drink. It's fresh.“

  她的语气像在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在她的世界里——椰子从树上掉下来是一件跟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平常的事。

  你不会因为太阳升起而恐慌——你也不该因为椰子掉下来而恐慌。

  吉米看着安妮——一个九岁的小姑娘——刚才差点被椰子砸中——但她的反应是把椰子捡起来喝。

  他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旅程:

  恐惧(这东西差点砸死我)→困惑(你居然在喝它?)→怀疑人生(是我太娇气了还是她太硬核了?)→妥协(好吧你们马尔代夫人都是这样的对吧)→接受(也许我应该试试)。

  然后他喝了一口。

  新鲜椰子水——从树上直接掉下来的那种——温度是自然的——不冰——但有一种清凉的感觉——甜的——但不是糖的甜——是一种自然的、淡淡的、像喝了一口雨水但比雨水好喝一百倍的甜。

  “It's... good?“

  他说,语气像在问句——因为他没想到差点砸死他的东西居然这么好喝。

  “当然好。“

  安妮说。

  “这是最新鲜的椰子水——从树上直接掉下来的。比你在超市买的好喝一百倍。而且免费。上帝送货到院子。“

  吉米又喝了一口。

  这次语气确定了:

  “It's good.“

  他又喝了一口。

  “It's really good.“

  然后他把整个半椰子的水都喝了——仰着头——椰子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了他已经被溅湿的卡其色短裤上——他已经不在乎了。

  苟洋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一个两分钟前还在控诉“安全隐患“的美国小孩现在在享受那个“安全隐患“的产物——他在段子本上写了今天的第一条:

  “在马尔代夫,椰子是一种多功能物品。它可以喝(椰子水)、吃(椰肉)、用(椰壳做碗)、烧(椰壳当燃料)、编(椰叶做屋顶和垫子)、搓(椰子纤维做绳子)、涂(椰子油做防晒和美容)——以及杀人(从八米高处坠落)。它是一种'全能型水果'。唯一的问题是——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从天上掉下来。在马尔代夫,椰子树就像命运——大部分时候它给你好东西——偶尔——它往你头上丢椰子。你得学会接住。或者学会闪。“

  安妮决定教苟洋洋和吉米开椰子。

  “如果你们要在马尔代夫生活——不会开椰子等于不会呼吸。“安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严肃——像一个武术师傅在说“不会扎马步就别想学拳“。

  在马尔代夫,开椰子是一项基本生活技能——就像在新乡,骑电动车是基本技能一样——就像在吉米的洛杉矶,叫Uber是基本技能一样。

  安妮从五岁就会开椰子了——那时候她还没有椰子高——她是踮着脚把椰子往木桩上砸的。

  安妮的方法是传统马尔代夫方式:

  用一根削尖的硬木桩插在地上——木桩大约一尺长——顶端削成了一个锋利的三角形——像一个小型的木头金字塔。把椰子倒扣在木桩上——凸出的一端朝下——双手握住椰子的两侧——往下一按——

  “咔嚓“——

  椰壳沿着纤维方向裂开——椰子水从裂缝里涌出来——然后两手一掰——完美的两半——像切开了一个地球——里面是白色的椰子肉——光滑、油亮、带着一层薄薄的棕色膜。

  整个过程三秒钟。

  苟洋洋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动作。

  第二遍看力度。

  第三遍看安妮的表情——毫不费力——像在撕一张纸。

  然后他试了。

  他把椰子倒扣在木桩上——双手握住——吸了一口气——往下按——

  按了第一次——椰子纹丝不动。

  木桩倒是往沙土里陷了一点。

  按了第二次——椰子发出了一声“嘎“——像在嘲笑他——然后继续纹丝不动。

  按了第三次——他使出了全力——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冒出来了——他的手心因为太用力磨红了一片——

  椰子——完好无损。

  像一个坚不可摧的圆形堡垒。

  苟洋洋看着自己红了的手心,又看了看那个完好无损的椰子,产生了一种被一个水果鄙视了的屈辱感。

  “用力!“

  安妮在旁边说。

  她的语气不是嘲笑——是真心在鼓励——但那种鼓励里带着一丝“我不理解你为什么用不出力“的困惑。

  “我在用力!“

  苟洋洋的脸已经从红变成了紫。

  安妮看了看他——然后走过来——用一只手——右手——单手按住椰子——

  “咔嚓“——

  开了。

  完美的两半。

  苟洋洋看着安妮的右手——那只比他的手还小的手——刚才单手完成了他双手三次都没完成的事。

  “……“他决定把这次失败记在段子本上(反正以后可以当笑话讲)。

  “逗你玩“提供了精确的数据对比:

  【力量测试结果——安妮开椰子所需时间:1秒。方式:单手。面部表情变化:无(完全轻松)。苟洋洋开椰子所需时间:不适用(未成功)。方式:双手。面部表情变化:依次经历了——自信→用力→怀疑→涨红→发紫→放弃。

  分析:安妮的手臂力量约等于苟洋洋的三倍。考虑到安妮比苟洋洋小一岁且体重轻约五公斤——这个数据说明苟洋洋的上肢力量在同龄人中排名——我不想说。】

  “不想说就别说。“

  苟洋洋说。

  “逗你玩“停了一拍:

  【排名倒数。但你跑步快。人各有长。开椰子用的是手——跑步用的是脚——你是一个'上弱下强'的选手。就像一只袋鼠——手臂短但腿很厉害。】

  苟洋洋不确定被比作袋鼠是夸奖还是侮辱。

  他决定当成夸奖。

  轮到吉米了。

  吉米的开椰子表现比苟洋洋还惨——但原因不同。

  苟洋洋的问题是力量不够。

  吉米的问题是不知道往哪使力。

  他力气不算小——毕竟在洛杉矶他每周都跟查理打一次壁球——但壁球的力量是挥拍的爆发力——不是按压的持续力。

  这完全是两种力。

  吉米把椰子放在木桩上——双手握住——采用了一种看起来像在健身房做力量训练的姿势——双腿分开与肩同宽——核心收紧——然后——

  “嘿——!“

  他往下砸。

  椰子没开。

  木桩倒了。

  椰子在地上滚了出去——滚到了院子角落——碰到了墙壁——又弹了回来——缓缓滚到了苟洋洋脚边。

  苟洋洋低头看着那个“越狱成功“的椰子。

  椰子上连一条裂纹都没有。

  安妮捂着脸——她的手指缝里漏出了笑声——然后她放下手——那张脸上的表情是“我现在非常怀疑你们两个在自己国家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们两个城市来的小孩——“她摇了摇头——辫子跟着摇——“开个椰子比杀条鱼还难。“

  “逗你玩“翻译后贴心地加了一条文化注释:【安妮说的'杀鱼'在马尔代夫是最简单的事——连三岁小孩都会——相当于中国人削苹果。所以她的意思是——你们连削苹果的能力都没有。】

  吉米不服。

  他脱掉了那件已经被汗浸透的白T恤——露出了比T恤还白的身体——安妮和苟洋洋同时眯了一下眼睛——在热带阳光下吉米的身体简直像一块移动的白板——反光程度堪比镜子——“逗你玩“的光线传感器都调了一下亮度。

  吉米把木桩重新插好——固定得更深——然后把那个“越狱“的椰子放回去——这次他改变了策略——不砸了——改成按压——像安妮那样——双手握住椰子——身体前倾——利用体重——

  “嘎——“

  椰子发出了一声呻吟。

  “嘎嘎——“

  裂了一条缝!

  一条细细的裂缝——从椰子的顶端延伸到侧面——约三厘米长——有椰子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沙地上。

  “YES!“吉米举起拳头庆祝——像在超级碗赢球了——他光着膀子在马累的小院子里——金色卷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热带版的洛基。

  安妮冷静评价:

  “你用了三十秒开了一条缝。我用一秒开成两半。差距——三十倍。但是——“她停顿了一下——“你比他强。“她指了指苟洋洋。

  苟洋洋:

  “我被这个椰子记恨了。它故意不给我开。“

  “逗你玩“:

  【椰子没有情感。但如果它有——我猜它确实不太喜欢你。】

  吉米:

  “At least I did it.“

  安妮微微笑了——那个笑里有一丝认可:

  “Yes. At least you did it.“

  开完椰子之后,安妮给苟洋洋和吉米上了一堂“椰子文化课“。

  椰子树在马尔代夫叫“Ruh“——意思是“生命之树“。

  这个名字不是夸张——是事实。

  在没有超市、没有进口食品、没有现代物流的传统马尔代夫——一棵椰子树能解决一个家庭百分之七十的生活需求。

  安妮掰着手指头数——

  椰子水:饮料。新鲜的椰子水含有电解质和微量元素——比任何运动饮料都健康。在没有淡水的偏远岛屿上——椰子水是救命的饮用水来源。

  椰肉:食物。鲜椰肉可以直接吃——老椰肉可以做椰丝——椰丝是马尔代夫几乎所有菜肴的基础配料——从Mas Huni早餐到Garudhiya鱼汤到Hedhikaa下午茶——椰丝无处不在。

  椰油:多功能液体。椰子肉压榨出来的油——可以炒菜、可以做点心、可以抹头发(安妮的妈妈每周给她抹一次椰子油——这是她的辫子永远亮闪闪的秘密)、可以涂皮肤防晒、可以做肥皂、可以当灯油。

  椰壳:工具和燃料。半个椰壳可以当碗、当瓢、当勺子。碎椰壳可以当燃料——马尔代夫传统的鱼干就是用椰壳火熏出来的。

  椰叶:建材和编织品。椰子叶可以编屋顶(传统马尔代夫房子的屋顶都是椰叶编的——叫“Cadjan“)、编垫子、编篮子、编扇子、编帽子。安妮的爷爷会用椰叶编一种叫“Kudhi“的小篮子——用来装鱼饵。

  椰子纤维:绳子。椰壳外面那一层毛茸茸的纤维——泡在海水里几周——然后搓成绳子——这种绳子叫“Coir“——是马尔代夫传统的造船材料——整艘Dhoni帆船都是用椰子纤维绳绑起来的——不用一根钉子。

  苟洋洋听完目瞪口呆。他在新乡从来没听说过一棵树可以有这么多用途。他能想到的最多功能的植物是小麦——面条、馒头、饺子、包子、烙饼、煎饼——但小麦只能吃——不能做绳子、不能盖房子、不能当灯油。

  “你们有椰子树,我们有面粉。“

  苟洋洋总结道。

  “但你们的椰子树比我们的面粉厉害——因为面粉只能喂饱肚子——椰子树能解决衣食住行。“

  安妮得意地拍了拍旁边那棵椰子树——就是刚才差点砸死吉米的那棵——像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吉米在旁边听完了“逗你玩“的翻译——他的商业大脑又开始运转了:

  “So one coconut tree can replace a grocery store, a hardware store, a gas station, and a salon?“

  “逗你玩“翻译:

  “他问——一棵椰子树可以代替一个超市、一个五金店、一个加油站和一个美容院?“

  安妮想了想:

  “Yes. And a pharmacy too. Coconut oil can treat burns, rashes, and dry skin.“

  吉米的表情变了——那种“我发现了一个商业机会“的表情。

  苟洋洋见过这个表情——在迪拜黄金市场、在帆船酒店观景台、在任何吉米觉得“这个可以做成生意“的地方。

  “逗你玩“检测到吉米的心率上升了3%——并评价道:

  【吉米同学正在经历'商业灵感时刻'。根据他过去的行为模式——他现在可能在想如何把椰子树做成一个创业项目。建议安妮同学提前声明——她家院子里的椰子树不卖。】

  苟洋洋在段子本上画了一幅画——一棵椰子树——周围标注了箭头——每个箭头指向一个功能——看起来像一张思维导图。

  他在下面写:

  “开椰子战绩——安妮:1秒,完美对开,单手,脸上写着'这有什么难的'。苟洋洋:三次失败,椰子完好无损,手心磨红,被段子本记录在案等待日后嘲笑。吉米:30秒,裂了一条缝,脱了衣服,差点闪了腰,但他觉得自己赢了。

  结论:在马尔代夫的生存能力排名——安妮>>椰子树>海参>鱼>苟洋洋≈吉米。但在另一个排行榜上——如果算'被椰子砸中后还能把椰子当饮料喝的心理承受能力'——安妮是满分,吉米从零分涨到了七十分(喝了之后涨的),苟洋洋没有数据(因为他站得远没被砸到)。

  补充说明:在新乡,最万能的东西是面粉——能做面条、馒头、饺子、包子、烙饼、煎饼、油条、凉皮。在马尔代夫,最万能的东西是椰子——能喝、能吃、能烧、能编、能抹、能搓。结论: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万能选手'。新乡靠面粉活,马尔代夫靠椰子活。区别在于——面粉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砸你。椰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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