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海底餐厅的意外
第三个搜索目标岛——古里埃杜。
这里有一个中国人投资的度假村——还有一个据说是马尔代夫最有名的海底餐厅。
苟洋洋上次来这个岛的时候翻了墙——被保安追着跑了一段——那次经历在他的“马尔代夫冒险史“里排名前三。
这次他不需要翻——因为吉米用信用卡买了三张“日间体验票“——每张五十美金。
安妮看着吉米刷卡的动作——他刷卡的姿势跟苟洋洋翻段子本一样熟练——信用卡在手指间旋了半圈——插进读卡器——输密码——拔出——放回钱包——全过程不到五秒。
“一百五十美金。“安妮在心里算了一下。
一百五十美金等于两千三百拉菲亚。
等于她妈妈法蒂玛在度假村打扫大约四十六间客房的收入。
等于她爸爸阿卜杜拉出海打鱼约十天的收入。
等于她们全家半个月的生活费。
吉米花了半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三张票——他的表情像在超市买了一瓶水。
安妮的脸上什么都没显示——但她看吉米的眼神在“你真有钱“和“你真傻“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停在了一个中间位置——“你有钱而且你愿意花在我们身上——所以你是好的那种有钱“。
海底餐厅——准确来说——是一个建在水下五米的玻璃穹顶餐厅。你从码头走过一条长廊——长廊慢慢向下倾斜——像走进了一个温柔的滑梯——墙壁从白色的混凝土逐渐变成了透明的玻璃——然后你走到了底部——
整个空间被蓝色包围了。
不是灯光的蓝——不是油漆的蓝——是真正的、活的、流动的海水的蓝。
透过弧形的玻璃穹顶——阳光从水面上方穿透进来——被水折射成了无数条晃动的光柱——打在餐厅的白色地板上——像一千只看不见的手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苟洋洋走进去的时候——他的嘴巴张开了——然后忘了合上。
“哇。“
他说不出别的字。
他的段子本里有几百条形容各种场景的精妙句子——但此刻——他的大脑选择了最原始的一个音节——“哇“。
一群银色的梭鱼正好从穹顶上方游过——几百条——排成一个旋转的圆柱形——像一个活的银色龙卷风——阳光穿过鱼群的时候被每一片鱼鳞折射——整个龙卷风闪闪发光——然后它们转了一个弯——散开了——又聚拢——像一条银色的河在天花板上流。
一条大约一米长的拿破仑鱼——那种额头上有一个大包的鱼——慢慢从左边的玻璃墙外游过——它的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话——“逗你玩“提供了它可能在说的话:【如果我能说话——我大概在说'你们在一个玻璃盒子里吃饭真奇怪——你们知不知道我们在外面看你们就像你们在动物园看猴子一样'。】
苟洋洋想了想——确实——从鱼的角度看——海底餐厅就是一个水下的人类展览馆——鱼在外面自由地游——人在里面的玻璃笼子里吃饭——谁在看谁?
吉米拿出手机——拍了大约五十张照片——不同角度、不同滤镜——然后他放下了手机。
因为他意识到——手机拍不出这个感觉。
屏幕是二维的——但被海水包围的感觉是三维的——上面是水——左边是水——右边是水——你坐在一个蓝色的世界中心——那种“被包裹“的感觉——iPhone拍不到。
安妮的反应最有趣——她不是在“欣赏“——她趴在玻璃墙上——脸贴着玻璃——鼻子压扁了——用手指点着外面游过的鱼——
“那是蓝雀鲷——看它尾巴的黄色——那是鹦鹉鱼——雄的——看颜色比雌的鲜艳——哦那条是石斑鱼——好大——至少两公斤——如果我在外面我能抓到——那条——等等那是一条——“她停住了——眼睛睁大了——“那是一条鹰嘴龟!你看它的嘴——像鹰一样——只有玳瑁才有这种嘴——这种龟很少见——“
她不是在“看鱼“——她是在“读鱼“——每一条鱼在她眼里不是“好看的生物“——而是一个她认识的、有名有姓有特征的邻居。
吉米看着安妮趴在玻璃上数鱼——忍不住说:“You're looking at them like a menu.“
安妮回过头——笑了——那种“你说得对但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的笑——
“Every fish is a menu. And also a friend. In the sea, you eat your friends. That's how it works.“
“逗你玩“翻译后加了一条注释:【安妮的世界观——鱼既是朋友也是食物。这在渔民文化中并不矛盾——你尊重鱼、了解鱼、跟鱼共存——然后在需要的时候吃掉它。这不是残忍——这是生态链。就像草原上的狮子和斑马——它们是邻居——也是猎物关系——但没有狮子在吃斑马之前说'对不起'——因为这就是自然。安妮不会对一条鱼说'对不起'——她会说'谢谢'。】
三个小孩面前摆着一份价值人民币约八百块的“海底体验套餐“——烤龙虾(半只)、金枪鱼刺身(五片)、椰子慕斯甜点、配一杯芒果汁。
苟洋洋在心里算了一下——八百块——等于他爸苟大明在新乡卖十二个马桶的利润(苟大明是做卫浴批发的——一个马桶赚六十到八十块——八百块就是十到十二个)。
他现在吃的这顿饭——等于十二个马桶。
他看着面前的半只烤龙虾——觉得这只龙虾身上写着“六个马桶“。
吉米吃得很自然——刀叉使用标准——切龙虾的角度精确——他从小在这种价位的餐厅吃饭——查理带他去过洛杉矶、纽约、巴黎的各种高级餐厅——海底餐厅对他来说只是“换了个地方吃饭“。
苟洋洋吃得很珍惜——每一口都嚼了很久——金枪鱼刺身在舌头上化开的速度——他试图让它更慢——因为他知道这辈子不一定还有下一次吃八百块一顿的饭。
安妮吃得——很挑剔。
她尝了一口金枪鱼刺身——在嘴里停了两秒——然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种皱不是“不好吃“的皱——是“我发现了问题“的皱——像一个质检员发现了次品。
“This tuna is not fresh. Probably caught two days ago. Maybe three. The color is too dark— fresh yellowfin should be brighter. And the texture— see?— it's a bit mushy. Fresh tuna is firm. My dad's tuna— you touch it— it bounces back like a rubber ball.“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非常认真——像在做一份食品质量报告——她甚至用叉子按了按刺身的表面来证明她的论点。
“逗你玩“翻译:“她说这金枪鱼不新鲜。可能是两天前抓的——也许三天。颜色太深了——新鲜的黄鳍金枪鱼应该更亮。质地也有点软——新鲜的金枪鱼是硬的——按下去会弹回来——像橡皮球。她爸的金枪鱼更好。“
吉米看着安妮——一个九岁的马尔代夫小姑娘——在一家人均八百块人民币的海底餐厅里——用专业渔民的标准挑剔金枪鱼刺身的新鲜度——他的表情在“佩服“和“无语“之间停了三秒——最后选择了佩服。
“She's the toughest food critic I've ever met,“他对苟洋洋说。“And I've been to Nobu.“
苟洋洋不知道Nobu是什么——但他知道安妮的食物标准是“海里直接来的“——任何经过冰箱、运输、储存的鱼——在她的评分系统里都要被打折扣。
一家八百块的海底餐厅——在安妮的评分里——可能还不如她爸爸在码头上切的一盘刺身。
他在段子本上写了这一幕:
“在马尔代夫的海底餐厅——人均八百块——安妮说这里的金枪鱼不如她爸的新鲜。这让我想起我妈去任何餐馆吃饭都会说'不如我做的好吃'——不管那家餐馆是路边摊还是大饭店。全世界的'家里的味道'都是最强的评判标准——不接受反驳——不接受上诉——终审判决。“
但海底餐厅最大的收获不是食物——而是信息。
餐厅经理是一个中国人——不是王建国——这次叫张磊。三十出头——戴着无框眼镜——穿着度假村的白色制服——说话带着一口东北口音——“哎呀你说你从新乡来的?我老婆新乡的!她家在卫滨区!你哪个区的?“
苟洋洋差点哭出来——不是因为找到了线索——是因为听到了东北口音的中文——那种“自己人“的感觉在异国他乡像一杯热水浇在了冻僵的手上。
张磊听了苟洋洋找爸妈的事——他的表情从“聊天“变成了“上心“——他拿出手机——在行业内部系统里查了一下——
“你爸叫苟大明对吧?——查到了。三天前从碧海天度假村退房。退房记录显示——他们问了前台去科伦坡的船班信息。然后买了两张去科伦坡的渡轮票。“
确认了。
苟大明和李小芹去了斯里兰卡。
科伦坡。
苟洋洋听到“确认了“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心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同时往下沉和往上浮——沉是因为“他们又走了“——浮是因为“我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张磊拍了拍他的肩:“小兄弟,你爸妈肯定在找你。他们在这里每到一个地方都在问有没有看到一个中国小孩。你妈——“他犹豫了一下——“你妈挺着急的。“
“挺着急的“——苟洋洋知道这是东北人的含蓄说法——真实的画面可能是“她在哭“。
马尔代夫的搜索阶段即将结束。
下一站是斯里兰卡。
然后是印度。
然后是——他不知道的更远的地方。
但至少——方向确认了。
斯里兰卡。
科伦坡。
他在段子本上写了一行:
“方向确认。科伦坡。追。“
然后他合上了段子本——段子本的封面上现在沾着迪拜的沙子、货船的铁锈、马累的鱼鳞、暴风的海水、和海底餐厅的一小块椰子慕斯(刚才不小心蹭上去的)。
安妮说还有几件事要在离开马尔代夫之前做。
苟洋洋说:“好。“
吉米说:“Whatever you need.“
“逗你玩“说:
【目标更新。下一站:斯里兰卡·科伦坡。距离:约720公里。交通方式:待定。预计时间:待定。情绪指数:7.5/10——比昨天高了0.3。原因:方向明确了。有方向的人跑得更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