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伦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支支吾吾半天，硬是挤不出一句像样的解释。

　　他本是揣着镇长的密令，借着税收的名头来拿捏、来窥探，哪里想到，苏恩年纪轻轻，不仅法理咬得极死，就连马匪的事情都直接摊开来讲。

　　这分明半点情面都不打算留。

　　身后两名护卫下意识按住了刀柄，却被沃伦用眼神制止。

　　这里可是凛冬领腹地，四周都是苏恩的人，真动起手来，他们三个连跑都跑不掉。

　　沃伦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微笑，气焰矮了半截。

　　“领主大人……误会，都是误会！”

　　“我也只是奉命行事，走个流程罢了，既然凛冬领并无应税产业，那商税一事自然作罢。”

　　他嘴上说的作罢，眼珠子却还在乱转，拼命地想往屋外飘，想多看几眼凛冬领的布防，铁匠铺的数量，囤货多少。

　　苏恩把他那点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淡淡开口。

　　“流程既然已经走完，沃伦先生也该返程复命了，凛冬领寒酸，就不留你用餐了。”

　　直白到近乎刻薄的逐客令。

　　沃伦脸上挂不住，却不敢发作，只能拱了拱手，灰溜溜地带着两名护卫转身就走。

　　在经过艾琳娜身边时，半精灵少女冷冷瞥了他一眼，指尖意识摩挲着空间手镯。

　　那恶狠狠的眼神，吓得他脚步一缩，头也不敢回地快步离开议事屋。

　　直到栅栏门“吱呀”关上，沃伦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艾琳娜才松了口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人嘛，欺软怕硬，跑得比兔子还快。”

　　苏恩却没有放松，走到窗边，望着沃伦离去的方向，眼神沉了下来。

　　“他不是来收税，是来探底的。”

　　“因为我们剿灭了马匪，黑岩镇镇长一定是收到了情报，而且十有八九他们本来就是一伙儿。”

　　苏恩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彻骨的寒意，指尖抵在木桌上。

　　凯伦绝非普通马匪，而是拜伦安插在北境的爪牙。

　　能在乱石坡安然无恙，若无黑岩镇镇长的暗中包庇，绝无可能存活下来。

　　现如今凯伦已被他解决，这条暗线被折断，镇长必然心慌，怕凛冬领顺藤摸瓜查到自己身上。

　　所以便假意收税，实则摸底。

　　“他们忌惮我们能全歼凯伦三十余人，不敢贸然动手，便想摸清我们的兵力、防御强弱等。”

　　“刚才那税收官沃伦四处窥探就是想确认我们究竟是怎么取胜，是侥幸，还是通过实力的碾压。”

　　苏恩缓缓站起身走到艾琳娜身边，眉宇间不见慌乱，只有笃定。

　　艾琳娜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银色的眼眸里泛起警惕。

　　“所以刚才我们领地内的一切不都是被他看在眼里了吗？”

　　“那我们的实力不就被黑岩镇镇长知晓了吗？我要不要追上他们，将他们射杀在……”

　　她说着，还朝着苏恩做了一个抹杀的手势。

　　苏恩摇了摇头，并没有让艾琳娜去做这件事。

　　“不必了，如果你将他们杀死，那么正好给了黑岩镇镇长一个借口，从而对我们领地进行调查。”

　　“而且让他看到一些东西，未必是坏事。”

　　苏恩的目光放在沃伦消失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风雪，看到他们仓皇的背影。

　　艾琳娜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问道。

　　“为什么让他们知道我们有多少人，防御有多弱，不更危险吗？”

　　苏恩恩收回目光，看向艾琳娜，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危险啊，或许吧。”

　　“但有时候示弱也是一种策略。”

　　他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拂过粗糙的桌面。

　　“沃伦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我们简陋的木屋，看到了我们忙碌但装备简陋的领民，看到了我们刚刚起步、防御薄弱的领地，他会怎么想？”

　　艾琳娜蹙眉思索：

　　“他会觉得……我们虽然侥幸赢了马匪，但本身实力并不强，只是占了某种时机或者是用了什么计谋？”

　　“没错！”苏恩点点头。

　　“他会向黑岩镇镇长报告，凛冬领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根基浅薄的新兴领地，除了运气好以外，并没有太多值得忌惮的地方。”

　　“而且领主年轻气盛，不懂变通，甚至因鲁莽揭穿马匪事件而显得缺乏政治智慧。”

　　艾琳娜的眼睛渐渐亮起，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一个空有血气，不懂权衡的少年领主，一座贫瘠弱小，全凭运气立足的边陲领地。”

　　“这就是你要让黑岩镇镇长看到的全部？”

　　在她话音落下后，银眸中满是恍然，先前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苏恩算计的由衷佩服。

　　“正是如此。”

　　苏恩点头，语气淡然，眼底却藏着运筹帷幄的锋芒。

　　“虽然暂不知晓黑岩镇镇长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但是通过这些事情的细节，能够看出他心思缜密，生性多疑，却又贪婪自负。”

　　“这样的人最瞧不起侥幸成事者，也最容易被表象蒙蔽，他会认为我们是不堪一击的软柿子，是唾手可得的猎物。”

　　“在这种情况下，他只会贪功冒进，想着以最小的代价吞并凛冬领，霸占所有的财富，然后将剿灭马匪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去向圣剑帝国邀功。”

　　“当然，至于圣剑帝国会不会理会这边的事情，那就另当别论。”

　　艾琳娜现在终于明白了，所以一开始就没有被动应对，而是将所有局面都算在了掌心。

　　放任沃伦进来又离开，不是妥协，是布下诱饵。

　　展露领地的贫瘠不是示弱，是伪装陷阱。

　　“那这样做是不是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那黑岩镇镇长必定会发兵，攻打我们凛冬领？”

　　艾琳娜问出自己心里的疑惑。

　　苏恩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随即摇了摇头又点头。

　　这个情况让艾琳娜有些摸不着头脑。

　　“苏恩，你这家伙到底会不会来嘛！”

　　“你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艾琳娜气得两腮鼓起，银色的眉头拧成一团，一副得不到答案就绝不罢休的模样，活像只被惹急了的雪狐。

　　苏恩见状终是忍不住低笑一声，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语气从容不迫。

　　“我点头是因为他一定会动手，我摇头是因为他绝不敢大举发兵。”

　　他走到窗边，目光透过漫天风雪，落在黑岩镇的方向，字字清晰：

　　“他绝对会使用像税收、传播流言、以及派人伪装成流民进入我们领地内收集情报等手段。”

　　“从内部来瓦解我们凛冬领。”

　　“而那个时候将会是我和那位素未谋面的黑岩镇镇长，第一次真正的较量。”

　　艾琳娜有些懵懂地点点头，苏恩所说的有些超出了她的认知，但她知道所有人所做的都是正确的。

　　苏恩目光远眺。

　　黑岩镇镇长想玩阴诡伎俩，想从内部瓦解凛冬领？

　　那他便顺水推舟，给他布下一张更大的网。

　　艾琳娜眨了眨眼，银色的眸子在昏暗的议事屋里亮得像两颗新星。

　　她看着苏恩的侧脸，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浮动着窗外的雪光，平静的让人心安。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她开口问道。

　　苏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回桌前，从一堆杂乱的羊皮纸中抽出一张空白的，又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

　　他弯腰在纸上画了几笔，勾勒出凛冬领的大致轮廓：

　　大门、围墙、铁匠铺、仓库、居民住所、议事屋。

　　“沃尔伦今天看到了什么我大致有数。”

　　他用炭笔在纸上点了几个位置。

　　“他进来的时候先是盯着铁匠铺看了很久，又经过仓库时刻意放慢了脚步，最后在进入议事屋时，他的目光望东边哨塔方向飘了两次。”

　　艾琳娜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咂舌。

　　“你居然连他眼睛往哪里看都记得？”

　　“来探底的探子，每一眼都有用意。”

　　苏恩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铁匠铺代表产能，仓库代表储备，哨塔代表防御，他想知道的三样东西，我都让他看了。”

　　艾琳娜闻言有些不解。

　　“可是你让他看到的都是真的啊！”

　　“如果不是真的，你觉得那位税收官会相信吗？他身后的黑岩镇镇长又怎么会相信？”

　　苏恩反过来询问艾琳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