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跑得过九天尊的追杀令吗
魂乌的左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残留的火属性斗气在流失。
热浪退去之后,这间侧室的温度骤然下降。墙壁上的焦黑痕迹还在冒着白烟,嵌进承重墙里的鹜鹰滑落下来,瘫在一堆碎石当中,活着,但没力气动弹。
魂乌的瞳孔在收缩。
枯骨山脉中段,第三个大型毒瘴洞穴,向下十丈,密封地窖。
方位精确到了这种程度,连他自己埋东西的时候都没有用这么详细的方式在脑子里记过一遍。
那樽七阶天海乌金鼎是三个月前截下来的,经手的亲信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已经被他事后灭了口。
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他的亲侄子,不可能背叛他。
那这个消息是怎么泄露的?
魂乌盯着面前那张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孔,脑袋里的弦绷到了极限。
只剩一条路。
杀了这个人。毁尸灭迹。回去告诉天罡殿,西北分殿那个叫魂羽的旁系子弟畏罪潜逃,已被就地格杀。
战报上写的那些功劳全是鹜鹰虚报的,他一个没有斗气的废人怎么可能坑杀斗尊?
这套说辞糙了点,但能糊弄过去。
魂乌收回悬在空中的左手,五指缓缓攥紧。
断掉的右臂垂在身侧,没有知觉。他还有左手,一只手足够碾死一个没有修为的病人。
杀意重新在瞳孔深处凝聚。
魂羽靠在椅背上,看着魂乌的表情变化。
他轻轻咳了两声,从袖口抽出那块已经沾了血渍的丝绸手帕,捂在嘴上。
咳嗽声里夹着一丝极轻的笑。
“你现在脑子里转的那些念头,我替你捋一捋。”
魂羽放下手帕,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黑角域东隅的暗市商人,赵铁砧。”
敲第二下。
“千药坊背后的地下拍卖行经手人,独眼阎。”
第三下。
“你侄子魂茂三个月内往枯骨山脉跑了七趟,每趟带回来的东西都经由一个叫灰鹞子的四星斗皇级佣兵中转,灰鹞子住在黑角域西北角的废弃矿镇里,门口种了两棵枯死的铁杉树。”
敲击停了。
魂乌的左手僵在半握的姿态中。
赵铁砧是帮他销赃的人。独眼阎是帮他估价的人。灰鹞子是他侄子私底下用来运货的工具人。
三条线,三个环节,全部精准到了人名和地址。
这不是猜测。这是一张完完整整的证据链。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魂羽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残茶,朝杯口吹了一口气。“杀了我,回去编个理由交差,这件事就烂在枯骨山脉的地窖里了。”
他喝了一口茶,咽下去。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魂羽把茶杯放回桌面,陶瓷底部磕在木板上。
“我既然敢当着你的面把这些东西说出来,就不怕你灭口。”
魂乌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份情报的完整副本,此刻正压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魂羽的语速跟方才没有任何区别,不快不慢。“我每隔三天会给那边传一次平安信。如果连续两次没有收到,第三天一早,这份东西会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九天尊的桌案上。”
他顿了顿。
“你要是觉得自己跑得比九天尊的追杀令快,你可以试试。”
侧室里没有活人说话的声音了。
鹜鹰趴在碎石堆上,浑身僵硬,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每一个字,脊背上的冷汗把衣料彻底浸透了。
他跟了魂乌打交道这么多年,从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天罡殿的特使讲话。
更没有人能用这种方式逼得一个六星斗宗进退两难。
魂乌的膝盖在打颤。
他做了十几年的特使,踩过无数分殿殿主的脸面,刮过不计其数的油水,从来都是他拿捏别人。
今天的局面完全反过来了。
对方手里没有斗气,身体虚弱到随时可能倒下去,可他就这么坐在那张破椅子里,一句一句把自己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
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因为那些东西全是真的。
魂乌左手的斗气一点一点散去。指尖的暗红光芒熄灭了。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肩膀塌了下来。
双膝撞上青石地面。
两道裂纹从膝盖着地的位置朝四面延伸。
一个响头。
额骨砸在石板上,清脆的闷响。
两个响头。
石板碎了一角。
三个响头。
鲜血从他额头的皮肉裂口中流下来,顺着鼻梁淌进嘴里。
“魂羽先生……是老夫有眼无珠,冒犯了先生!求先生高抬贵手!”
嗓子里的傲气荡然无存,剩下的全是一个快要溺水的人攀抓救命稻草的哀求。
魂羽没有马上回应。
他把手帕叠好塞回袖口,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来。起身的动作有些慢,身体的虚弱没有完全恢复,但每一步踩在碎石和焦木上的声音都清晰且均匀。
他走到魂乌面前。
白羽扇的尖端伸过去,挑起了魂乌沾满血污和泥土的下巴。
魂乌被迫仰起头。
他看到了一双金色的瞳孔。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得意,甚至没有轻蔑。
干干净净的,像在看一件可以被利用的工具。
“我不需要废人。”魂羽说。
扇尖往上抬了抬,逼着魂乌把脖子仰得更高。
“族长的法旨要我去中州,我去。但我身体不好,骑不了坐骑,也受不了长途的颠簸。”
他收回扇子,转身往门口走。
“从今天开始到进入魂界之前,你充当我的专职车夫。喂兽、驾车、沿途安排食宿,全归你管。”
脚步没有停。
“做好了这些事情,枯骨山脉的事我就忘了。做不好——”
他停在被轰碎的门框边上,偏头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老人。
“你自己掂量。”
魂乌跪在原地,浑身的颤抖停不下来。
堂堂天罡殿特使、六星斗宗,被一个旁系废人指派去当马夫。
这要是传出去,他的脸面就不是碎一地的问题了,是连渣都不剩。
但他没有选择。
“……老夫领命。”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魂乌觉得自己满口的槽牙都快咬碎了。
鹜鹰从碎石堆里爬起来,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和极度恐惧交织的奇妙境地。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魂乌,又看了看走出门口的魂羽。
一个六星斗宗。
跪了。
磕了三个头。
领了马夫的差事。
全程没动一根手指头。
鹜鹰擦了擦嘴角的血,连滚带爬地追出门去。
“先生!”
魂羽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夕阳从西侧的窗缝里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准备三头追风墨角兽,品级不要低于五阶。”
他头也不回。
“明天寅时出发。”
鹜鹰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逆光的白色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他回头扫了一眼侧室里的狼藉。焦黑的墙壁,碎裂的石板,一个六星斗宗跪在满地废墟里,额头的血还在往下滴。
鹜鹰吞了口唾沫,大步朝兽栏的方向跑去。
侧室里只剩魂乌一个人。
他维持着跪姿没有起身,耳边还回荡着那句轻飘飘的话。
专职车夫。
三百年的修行,六星的斗宗修为,天罡殿的特使令牌。
全被一个没有斗气的病人用几句话踩在了脚底下。
魂乌慢慢抬起头,目光穿过碎裂的门框,看向走廊尽头已经空无一人的拐角。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远处的兽栏传来墨角兽低沉的嘶鸣声,正在被鹜鹰从圈里牵出来。
明天寅时。
中州。
魂界。
魂天帝在等着见这个人。
而这个人,刚刚让天罡殿的特使跪在地上给他当了马夫。
魂乌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想到了一个被自己忽略了的问题——魂天帝亲自下令要见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个旁系子弟,没有斗气,没有背景,凭什么让族长亲下法旨?
夕阳沉下去了。
分殿的灯火逐盏亮起来。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极轻的咳嗽声,混着茶水的清苦味道,飘散在晚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