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有兴趣陪我去见见我那个色目老头不？”

　　沈经年一脸无奈地指了指侧席。

　　侧席主座之上，亚伯拉罕正慢条斯理的晃着不知道从哪搞来的高脚杯。

　　这老头身形挺拔，一头银发打理的一丝不苟，嘴角一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是如同鹰钩一样的鼻子，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阴鸷。

　　陆长生想了想。

　　鹰政府独资。

　　色目人主编....

　　几年开辟华民市场不利....

　　自己报社刚脱销两天，根基还不稳。

　　这是冲自己来的啊。

　　“不去的话，经年怕是以后再报社要难过不少...”

　　摇了摇头，和林玉兰交代了一声，便由着沈经年将自己引往那处侧席。

　　见陆长生走近，色目老头竟主动起身迎来，伸出手来：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陆主笔吧！久仰久仰！”出乎意料的，亚伯拉罕一口华语说的极为流利，几乎完全没有洋人那种调调，若非那张高鼻深目的相貌，倒活像个积年的老买办。

　　“您客气了。”陆长生不咸不淡地应道。

　　“坐！坐！”亚伯拉罕却是完全不在意陆长生的态度，很是亲热地为他拉开了椅子，语气温和，“经年这孩子这几天可没少跟我提你，说你可是莱佛士书院的首席。今日总算得偿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见面犹胜闻名，哈哈哈。”

　　寒暄了几句，老头却是顺势转了话头，语气愈发的温和亲切：

　　“陆主笔，你在这星洲办报差不多也三年了吧？”

　　陆长生一挑眉。

　　自家这报社前几年不温不火的，没多少人听说过，而这老头却能报出三年这个比较准确的时间，显然是背后已经调查过自己了。

　　点了点头，示意老头接着说下去。

　　“不知陆先生对我们《海峡公报》这段的导向可有所了解？”亚伯拉罕笑呵呵地问道。

　　“未曾。”陆长生依然保持着不咸不淡的姿态。

　　接下来，色目老头滔滔不绝得述说这《海峡公报》的辉煌历史，描绘着以后的伟大蓝图，将公报的前景吹得天上仅有，地上无双。

　　而后老头顿了顿，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施施然开口道：“陆先生，如今我《海峡公报》有意于开拓华民市场，你本身就是华裔，加之又是莱佛士书院毕业的高材生，窝在那么个小报社里，实在是浪费你的才华，不如....加入我们？”

　　此时陆长生早已被眼前老头空泛的言论说的有些厌烦，加之有些挂念林玉兰，张嘴就想直接拒绝。

　　亚伯拉罕却是摆了摆手，打断道：“陆先生，先听听我的条件。

　　只要你肯来，我许诺给你单独开辟华民部，由你担任主编，所有报道内容由你一人决定，只要....”

　　陆长生眯了眯眼，他打心底里清楚，一个鹰政府独资，色目人任主编的报社会承担着什么样的政治任务。

　　“不必了，亚伯拉罕先生，很感谢您能这么看重，可是我还是喜欢干自己的报社。”

　　亚伯拉罕脸色一僵，可随即又很快再次挂上笑容。

　　“陆先生，您要是舍不得这份家业，不如这样....”老头伸出手掌，“我《海峡公报》出资5000大洋，入股你星洲报社六成股份。

　　往后星洲报社所有支出，无论是印刷、渠道、洋行电讯，甚至是印花税，我公报一并给你包了！只要....”

　　陆长生眯了眯眼，心中更是不喜。

　　“我承诺你依然是主笔，报社想要刊印什么就刊印什么。只要在‘大局导向’的文章上，由老头子我稍微定个调子就成，你看如何？”

　　果然。

　　陆长生心里冷笑。

　　这哪里是入股，分明是想借着《星洲小报》慢慢铺开华人市场，而后鸠占鹊巢，让他当一个为鹰政府发声的传声筒。

　　“亚伯拉罕先生抬爱了。”陆长生再也懒得坐下去，直接站起身来，“陆某人家小业小，经不起这么大金额的投资，我写东西也习惯了自己定调子，若是给旁人定了框架，那我这笔杆子还不如折了拿去烧火用。

　　这事您也不用在多谈，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

　　言毕转身就走。

　　望着陆长生远去的背影，亚伯拉罕那副和气生财的作派也收了起来。

　　阴沉着脸坐回了主位，手上高脚杯仍兀自晃着，灯影照耀之下，鹰钩鼻在脸上拖出一道影子，显得更是阴鸷。

　　沈经年此时却是有些后悔将他拉来，弄得这般不愉快。

　　正欲转身去解释两句，却听得亚伯拉罕冷冰冰地说道：“沈，你稿子写完了？明天的社论，你要是再拿不出来让我满意的东西，就趁早给我卷铺盖滚回去当你的买办大少爷，公报不养废物！”

　　沈经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弄得一脸苦相，生生停下了想要追出去的脚步。

　　心里暗骂这色目老头翻脸不认人，可也值得怏怏地行了一礼，复又向报社走去。

　　毕竟自己好不容易弄到的编辑岗，要是就这么没了也太可惜了些。

　　走前，微微向陆长生点头聊表歉意。

　　陆长生也只是挥了挥手，全不放在心上，毕竟自己这书呆子老同学怕是自己都不太清楚这色目老鬼究竟想做些什么，倒也不怪他。

　　....

　　凌晨。

　　商业街7号，全星洲最繁华的商业广场。

　　四周尽是些洋行、大型贸易公司。

　　《海峡公报》报社总部。

　　沈经年落笔写下了最后一个字。

　　疲惫的再次检视了一遍这篇报道鹰政府大力扶持华民商号的通稿，嘴里喃喃念叨着：

　　“但愿这次这死老头能满意吧。”

　　随后拖着困乏的身子，起身走向主编办公室。

　　此时报社的三层红砖楼房已是一片寂静，唯有走廊尽头的那扇木门里，还透着几丝昏黄的灯光。

　　沈经年已是极度疲累，整个人走路轻飘飘的，走至木门前方，正欲抬手敲门，忽听得里面有人说话——

　　“明天动手？”一口维多利语生硬干涩，带着点东瀛那边的古怪发音。

　　沈经年一愣，放下了意欲敲门的手，小心往门前阴影中凑了凑，侧耳听去。

　　“等不了了。”是亚伯拉罕的声音，此时全无了那种温和亲热，反倒透着一股子暴戾，“原本一个《叻报》就够让我头疼了，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不知所谓的小报。

　　我给足了那小子面子.....是他.....”

　　“一个穷办报的，用得着我们出手？”另一个声音再次响起，

　　“夜长梦多，织田君。”亚伯拉罕接道，“寻亲....物价.....那小王八蛋倒是聪明，真要让他这么干下去，不出半年，华民那边的人心可就要全被他弄走了...

　　华民市场迟迟打不开，我这主编的位置可就不好说了....”

　　沈经年屏住呼吸。

　　什么意思？

　　出手？

　　“先把人给我做了！我打听清楚了，那小报社登记人就是他陆长生，只要他一死，这报社就成了无主产业，只要我去和署里专员打个招呼，就能开启法拍程序。

　　到那时候，只用花上几百大洋，就能名正言顺的把那报社并入我们。”

　　“上面不会查到？”

　　“放心，我会打点好的。意外身亡的华人每天都有，不差他一个！”

　　沈经年的手一抖，不敢再听，低头猫着腰就欲离开，火速给长生兄报信。

　　可没走两步，突然看见前方出现了一双木屐。

　　“你想去哪？”一浪人狞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