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狐假虎威
码头之上,一片死寂。
黑衣汉子扫了眼地上“水猴子”的尸身,转身望向陆长生:
“好后生,胆子不小,敢对着这玩意开枪。”
陆长生此时方才回过神来,收起左轮,抱拳一礼:
“多谢壮士相救。”
“壮士?”汉子哈哈笑道,“老子是义兴公司红棍林振南,潮州帮请来看场子的,叫什么壮士?叫林师傅!”
义兴公司的红棍?
那可算得上是这一带的拳王级别的人物了,怪不得身手如许厉害。
陆长生心里暗忖。
那林师傅又瞥了眼此时已跪在阿叔身侧的少年一眼,眼中异色一闪而过:“这猪崽倒是有点意思,被这鬼东西掐了那么久,脖子居然没断?”
他顿了顿,出声问道:“夭仔,你叫什么?”
“陈生。”少年声音嘶哑,也未抬起头来,只是呆呆地跪坐在阿叔尸体旁,肩头不住耸动。
“哎....这破世道。”林振南叹了口气,突然有些意兴阑珊,也不再理会二人,转身向“水猴子”走去。
陆长生走至少年身侧,在他的视野里,少年周身的金光似乎又盛了几分。
可整个人却像是被抽走了魂一般,没了半点生气。
他蹲下身来,看了看陈顺发的伤势。
那一爪插得极深,肠子被搅烂,上方的肺叶也被贯穿,此时连血几乎都已经流尽,已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陆长生沉默少顷,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少年似是回了魂,抬起头来,双目茫然,嘴唇上下翕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阿叔....阿叔是为了救我.....”
陆长生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瘦削的少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在此时,远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陆长生皱眉望去——
只见一队穿着华民护卫署的浅褐色制服,头上歪歪斜斜带着遮阳帽的巡捕大踏步的冲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体型甚是肥硕的督察,人还未至,尖利的声音却已经传了过来:
“都别动!有人报案,说有潮州帮火并!”
声音刺耳难听,陆长生心中不由泛起一丝不喜。
待得那胖督察行至前方,瞧清了“水猴子”尸体,肥肉横生的大脸之上血色尽去,踏踏踏连连后退几步,这才稳住心神。
再看到林振南短打之下的纹身,脸色又变了变,显然是认出了他红棍的身份,不敢说什么。
小眼睛转了转,扫过陆长生,直到落在了明显一身脚夫打扮的,跪在尸体旁的陈生时,不由一亮。
“这里怎么回事?”胖督察伸手指向陈生,“这是谁?”
一名巡捕凑过身来,低声说了几句。
胖督察顿时来了精神,大步走到陈生面前,挺了挺肚子,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是潮州帮的泥腿子?”
陈生呆呆地点了点头。
“嗤~”不屑地嗤了一声,胖督察冷声说道,“本官接到人报案,说潮州帮在码头聚众闹事,引发骚乱,还招来了邪物。
你既是潮州帮的,就随本官走一趟吧。”
“大人,我...我没有,阿叔他.....”陈生脸色煞白。
“阿叔?”胖督察嫌恶的扫了眼陈顺发的尸体,随意挥挥手点了两人,“你,你,去给这腌臜玩意给我扔海里去,别在这里碍眼。这小子,给我带回局里好好审问。”
几个巡捕嘿嘿怪笑着就要上前拿人。
陈生绝望地望着四周。
不远处林振南皱了皱眉头,想要开口,却被不知什么时候赶来的自家人拉住,附在耳边说了些什么。
终究是一声叹息,转身离去。
私会党势力虽强,却也没必要为了个没什么名堂的猪崽和港务局交恶
少年挣扎着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巡警架起来,眼睁睁看着阿叔的尸体就要被丢进河里喂鱼,一双眼中,血丝密布,神色逐渐狰狞。
“站住!”
陆长生站在一旁看完了一切,心里跟明镜死的。
这帮华民护卫署的狗腿子,平日里敲诈勒索、抓良冒功,什么腌臜事情干不出来?
今天摆明了是要随便抓个替罪羊回去交差。
自己费劲巴拉救出来的人要是进了港务局,怕是再没机会活着出来了。
深吸一口气,不紧不慢的拍了拍身上的浮尘,挡住了几人的去路。
“你谁啊?敢拦本官办案?”胖督察一愣,一双小眼眯成了缝,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陆长生一笑,从口袋中取出一张名片,两指夹着递了过去:
“陆长生,星洲报业主笔人,关于刚才‘水猴子’事件,我这里有完整的影像记录,这孩子没罪。”
“星洲报业?什么东西,也敢拦本官的路?”胖督察思量少许,并未想到这地界有什么出名的报社叫这名字,肚子又挺了起来,“滚滚滚!我告诉你,今天这人我必须带走,你再拦着,老子连你一起抓!”
“抓人可以,但是我劝你最好想清楚再抓。”
“想清楚什么?”胖督察冷笑,“想清楚你背后有谁?一个不知道哪里的三流报社,还能翻得了天?”
陆长生嘴角微微勾起,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徽章,在胖督察眼前晃了晃。
那是一枚莱佛士书院的毕业纪念徽章,银质,刻着校训和年份。
胖督察瞳孔微微一缩。
莱佛士书院。
那是海峡殖民地最顶尖的洋校,能进去念书的,多半不是富豪子弟,就是殖民地官员的儿女。
这年轻人能从那地方毕业,同窗遍布政商两界,随便拎出一个来,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督察能得罪的。
胖督察额头冒出冷汗,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付。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飘过。
林玉兰从陆长生身后走出,手中把玩着那柄蕾丝折扇,笑吟吟地看着胖督察:
“刘督察,好久不见。”
胖督察一愣,随即脸色变得精彩起来。
“林.....林小姐?”
“是我。”林玉兰笑得温柔,朝陆长生努了努嘴,“这位陆先生,是我在莱佛士书院的学长。他说要保的人,那就是我林家要保的人。刘督察,你想清楚再说话。”
胖督察脸色煞白。
林家,那是本地峇峇娘惹中的顶级富豪,橡胶大亨,黑白两道都有关系。
他一个小小的督察,哪里得罪得起?
“这、这......”胖督察连连擦汗,“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就好。”林玉兰重新打开折扇,轻轻扇了扇,“既然是个误会,那这人,我就带走了?”
胖督察哪敢说半个不字,连连点头:“带走带走,林小姐请便。”
林玉兰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看向陆长生,眼中带着些还未消散的担忧:
“长生哥,还愣着干嘛?扶人啊。”
陆长生刚要上前,那少年却摇了摇头,艰难地开口:
“恩公......阿叔他......我不能走......”
他望向地上陈顺发的尸体,眼泪又涌了出来。
陆长生一怔,旋即有些沉默。
过了会,从怀里摸出一枚大洋,塞进少年手里。
“拿着,给你阿叔买副好棺材。”
少年愣住了,看着手中的银元,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陆长生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回头看去,只见陈生朝着他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额头抵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
陆长生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跟着林玉兰上了汽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