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缓缓驶离码头。

　　许是之前少年陈生的惨状让二人心里都有些不忍，一时气氛有些沉寂。

　　过了会儿，还是林玉兰先打破了沉默。

　　“长生哥，下次不要再抛下我去冒险了....”一双凤眼直直盯着陆长生，眼中波光四起，竟逼得陆长生有些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没事的玉兰，我有分寸。再说，也是事发突然，那孩子若是就这么死了....未免也太可惜了些。”

　　轻声将此事揭过去，陆长生侧过头来，看着窗外掠过的南洋夜景，心中暗自思量。

　　之前听何叔猜测，这少年应是从大洋彼岸前来投亲的。

　　这两年，这种人非常多。

　　听说是当朝苛捐杂税，兵灾四起。

　　导致东南沿海大批的华民四处逃难，多数都签了信票被当成猪崽卖到这里。

　　想来这陈生应也是如此。

　　原本，他还算个好命的，有个当小头目的阿叔照拂。

　　可如今那陈顺发一死，没了遮风挡雨的大树，这小苗怕是也活不了太久。

　　“他身上的金光....”陆长生暗自思量。

　　说实话，在见识了那少年身上金光的变化，同时又见到了那少年对阿叔的感情，陆长生是想要帮他找一个安身立命的营生。

　　甚至，资助他去武馆。

　　可摸了摸口袋中寥寥无几的碎钞，陆长生心里不由泛起了一丝苦涩。

　　他现在穷的可就只剩下这一身莱佛士学院带出来的旧西服了。

　　林玉兰的情意，他也不是看不出来。

　　可他陆长生是谁？

　　是一个天不收，地不绝的孤儿。

　　自幼被何叔捡来抚养成人。

　　他能凭着傲人的成绩，全奖读完莱佛士书院，获取当届优秀毕业生的身份，全凭着那份不服输的傲气。

　　攀龙附凤？

　　去做林家吃软饭的东床快婿？

　　他不愿，也不屑。

　　那股与生而来的傲气，让他只想凭着自己的双手，挣出一个足以配得上林玉兰的家业。

　　哪怕着过程千难万阻，他也从未怀疑过自己。

　　....

　　厦门街口，陆长生借着赶稿，顶着林玉兰又气又怜的目光下了车。

　　行至二楼，心里突然有些发虚，偷偷将那个装着相机的包裹往身后塞了塞，这才伸手推开了房门。

　　房内只点着一盏破破旧旧的煤油灯。

　　何寿山趴在桌上，面前摊着几张市面上最便宜的连史纸，手中拿着蘸水笔对着空气比比划划。

　　听到门房动静，小老头抬起头来，摆出一脸苦相：

　　“哎呦我的长生仔啊，你可算回来了！

　　快快快，去把那合祭照片还有你拍的苦哈哈照片洗出来！

　　我这稿子都起好头了，就等你这照片了。”

　　陆长生嘴角抽了抽，也不接话，快步走到暗室门口，借着灯影将顺势将包裹往桌底一踢，这才舒了口气。

　　哪料何寿山却正巧转头瞥见，老脸皱成一团，满是心疼的站起身来就要过来：“你个败家仔！这洋玩意可是我攒了几年钱才够买的，你就不能爱惜点！”

　　不好！这可不能让何老头过来。

　　陆长生心里一慌，眼珠子一转，连忙问道：“何叔，你那稿子起好头了？念来给我听听？”

　　“稿子？”何寿山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乐颠颠地又坐了下来，拿起稿子，“来来来！你边洗照片边听，我今天妙笔天成，这《码头异闻》写的可是端庄大气，等会加上你拍的照片，怎么也能卖出去个几十份。”

　　言毕，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的念了一段：“......双帮合祭，延请高僧道士设坛作法，以驱邪祟，现场香案齐备，经幡飘扬，两帮脚夫千余人齐聚，场面浩大.......”

　　暗室里，陆长生听着这四平八稳的文章，嘴角不由一抽。

　　几十份？

　　若是真如何老头规划的那样，怕是连明天的印花税钱都挣不回来。

　　摇了摇头，将照片捞了出来，走出暗室。

　　“洗出来了？给我看看....”何寿山见陆长生出来，就要起身去看。

　　陆长生赶忙三步并做两步，走至桌前，将照片往桌上一放。

　　说来也是凑巧，当时码头之上，陆长生恰好在水猴子上岸那一刻拍下了照片。

　　正正好好拍到了一张完美的特写。

　　那灰脸猴腮，尖喙秃顶的形象，配上那那双幽绿色的鬼目，在煤灯晦暗光线的映射下显得甚是骇人。

　　何寿山一眼看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复又消失不见。

　　老脸之上神色一滞，却又迅速转变成一种如同出门捡到了一块大洋一样的喜色。

　　“这...这这这！！”

　　何寿山猛地抬起头来，先是检视了一遍陆长生，确定他无恙后，不由哈哈大笑。

　　“哈哈哈！长生仔，你就说你何叔准不准吧！水鬼拦路，见红方解，哈哈哈哈！发财了，发财了！”

　　乐颠颠地站起身来，一把抓住陆长生的肩膀，嘴上絮絮叨叨地炫耀着自己的神算，手却不着痕迹地在陆长生身上过了一遍。

　　像是彻底确定了什么似得，这才又坐下身来。

　　陆长生只当这老头太过高兴，也没放在心里，从旁侧拖来一把椅子，坐在桌边，拿起笔，扯过一张新纸。

　　何寿山好奇地凑过来，一边看一边念出声来，可念着念着声音就变了调：“惊爆.....百年水鬼夜闯码头，是人性的沦丧还是道德的缺失？”

　　何寿山不由瞪大了眼：“你写的什么玩意啊？”

　　陆长生撇了撇嘴，却是懒得理会，接着提笔往下写去——

　　骇人听闻——码头脚夫惨遭开膛，五脏六腑留了一地.......

　　毛骨悚然——水鬼登岸直奔少年，其中或藏前世冤孽.......

　　天神下凡——神秘高手一拳碎胸，青石炸裂明劲破空.......

　　绝密照片独家首度公开，胆小者误入！夜间勿看！

　　陆长生写一句，何寿山就不受控制地念一句，念到最后，连声音也不自觉地劈了叉：

　　“什么东西啊！！什么前世冤孽？什么人性沦丧？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何老头嘴上不住抨击着陆长生，可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向下看去——

　　水鬼为何只寻少年？

　　脚夫为何舍命相救？

　　神秘高手又是那般身份？

　　护卫署又将如何处理？

　　预知后事如何，敬请期待明日《星洲小报》号外——水鬼索命之谜！独家揭秘，不见不散！

　　陆长生放下笔，迎着何老头呆滞的目光，嘴角噙着笑意：

　　“何叔，你猜明天我们能卖出去几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