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持续发酵
半晌,日头已近中天。
两个车夫蹲在骑楼下,手里攥着一摞银角,一脸风吹日晒留下的皱纹都笑成了一团。
“老张,你一上午拉了多少?”
那老成车夫将将一摞银角揽在身前,笑的见牙不见眼的。
“20银角!光赏钱我都拿了8角!这顶我拉一周的进项了!”
另一个车夫也是兴奋不已:“我比你少点,我13角。嘿嘿,可是我拉了个阔佬,人家直接花一大洋把我那海报给买走了!”
“一大洋?”
“一大洋!”那车夫乐颠颠地掏出大洋,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放在耳边。
清脆悠扬的声音听得他身心舒畅。
老张羡慕的看了会,突然站起身来就往骑楼里走。
“你干嘛去?”
“买份报纸!”老张头也不回,“咱也是占了人家陆小先生的光,这不支持支持人家生意,说不过去啊。”
另一个车夫愣了愣,也慌忙站起身来:“对对对,要我说,还得是你老张会做人。”
两人上了骑楼,正撞上陆长生从楼梯上下来,赶忙拱手。
“陆先生,”老张从怀里摸出一个银角,“给咱也来份报纸吧。”
陆长生看了看二人,心里一过,也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不由笑道:“谢谢老哥照顾生意了,可是怕是要让你失望了,这报纸已经卖完了。”
“卖完了?”老张一愣,“500多份一上午全卖空了?那那...这钱....”
“收着吧,这是老哥你俩凭本事赚的钱,我可不敢收。”陆长生反手将那银角推了回去,“明天还有赖两位帮晚辈多喊喊呢!”
老张握着那枚银角,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他想起了早上自己说的那句“悬”,脸皮上有些发烫。
“陆先生,”他干咳了声,把银角往怀里一揣,“早上我老张说话不好听,您别忘心里去,您这到底是读过书的,境界就是高!”
说着话,将一根大拇指竖的老高。
另一个车夫也小鸡啄米似地垫着脑袋,“对对对,您这才是干大事的。往后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这满大街跑车的都是咱广府帮的,我哥俩都熟,您有事吩咐,咱帮你喊一嗓子,比什么都好使!”
陆长生感受着二人的兴奋,也不由被感染了些许,不由朗声笑着回道:“成!那我可等着二位明天帮我多找点拉车师傅了!”
“那肯定!您就放一百个心吧!”老张一拍胸脯,“明天咱保管拉着海报给你转满星洲!”
二人退出骑楼,拉上车离开。
老张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我说黄老弟,”他压低了声音,“你说这陆小先生,以后会不会成为大人物?”
另一个车夫想都没想,点头道:“我看能成,500份啊,这才一上午就彻底卖脱销了,那《叻报》开了快十年了,那么大一个报社,一天也就能卖出去个2000份不到!”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也不知盘算着什么,拉起车,又消失在了街角。
......
顺源街,广和兴。
账房先生拿着一张报纸,慢悠悠地晃进了商号。
他出去吃了个午饭,回来路上碰巧在茶楼门口看了个热闹——
一群人围在一起看一张破报纸。
他老胳膊老腿的也挤不进去,听着人们议论纷纷的又心痒难耐,一咬牙高价从别人手上买了一份这所谓的《星洲小报》。
一边走,一边看,报纸上写的报道也不似平常那种正经玩意儿,反而像是看话本儿一样,一看之下竟是入了迷,嘴里还时不时的啧啧作响。
直到走到柜前,他也没抬头,直挺挺地撞了上去。
“哎呦~”
账房一个趔趄,差点跌出去。
心里一阵恼火,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小二敢撞他的枪口,可抬头一看,却立时偃旗息鼓。
只见一衣着考究,身形干练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柜台前,略有些好奇地望着他。
“我说老余,你看什么看这么入迷?”
账房老余讪讪的笑了笑,恭恭敬敬把报纸往那中年男人手里递过去。
“东家,您瞧这个。”
那东家低头扫了眼,那头版之上硕大的照片让他不由眉头一跳。
“什么鬼玩意儿?”
“水猴子,”老余压低声音道,“说是昨天爬到码头上,掏死了个泥腿子,听说闹得还挺大的。”
东家拿起了报纸,仔细地读了下去,神色也逐渐古怪。
半晌,读完了报纸,略有些无语地放下来,心里又觉得痒痒的。
“这报纸哪出的?”
“就厦门街那边有个小报社,好像是叫什么星洲报业。”老余回想着中午听到的只言片语,“听说主笔人还是个莱佛士毕业的。”
说道这里,老余突然神秘兮兮的凑过来,道:“东家,您猜猜,这报纸今天卖了多少?”
东家斜眼看了眼老余。
“五百份!”老余摊开了手,“一上午!”
东家挑了挑眉,突地问道:“你在哪听得这报纸?”
老余一愣,像是没想到东家会突然这么问,又连忙答道:“就今天中午,茶楼那边一群人围着,我去打听了下,才知道是在议论这玩意儿。”
东家沉默了一会,交代道:“老余,去安排下面人给我打听打听这报社什么来路。”
老余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是熟极而流地应声出门。
待得老余出门后,那中年东家又拿起那份报纸,细细的逐字阅读,嘴里喃喃道:“这主笔....不简单啊。”
......
华民护卫署。
刘督察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手里捏着一份《星洲小报》,满脸的喜色。
本来昨日被那小子和林家的丫头狠狠地威胁了一顿,一点面皮没给自己留,很是憋了一肚子火。
回来他查验了那陆姓衰仔的身份背景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林家老子惹不起,还惹不起你个毛头小子?
当即就准备要好好整点名目,查查那星洲报业的账,什么印花税、保证金,一点点恶心他们。
可就在刚才,副警司把他叫过去。
本以为是昨天码头吃瘪丢了华民护卫署面子的事被上级听到了,战战兢兢地等着挨训。
却没想到副警司大人拿着份小报,指着上面的报道连连夸赞自己,说什么处置得当、反应迅速、堪称表率。
他出来时,整个人晕乎乎的。
此时坐在自己办公桌前,读了报纸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事发后,华民护卫署刘督察率众火速赶赴现场,坐镇指挥,协同义兴公司林振南,一举击毙水鬼。”
他昨天明明屁都没干,可那小子却是这么写了。
为什么?
他刘督察又不是傻子,知道是这小子在送人情。
本觉得那小子实在是可恶,可如今看着这报纸上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那小子似乎也没那么可恶了。
又着重看了眼那行报道,刘督察站起身来,走到门前,挺着肚子喊道:“那谁!去!给我去厦门街买几张《星洲小报》!”
一名靠近的巡捕三步两步跑过来,闻言一愣:“是长官!买几份?”
“先买个三十份!”
“三十份?!”巡捕吓了一跳,“长官您买这么多干啥?”
刘督察满脸不耐,瞪着这个不懂事的手下:“你怎么这么多话?
老子发给兄弟们看看!让他们知道跟着本督察干,那是有功劳!也有面子!”
巡捕被斥了一声,转头就往厦门街跑去,也没胆子再问刘胖子要钱。
而刘胖子,转身又回到办公室中,拿起报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