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败坏门风,病毒营销
“何叔,你猜明天我们能卖出去几份?”
陆长生笑吟吟的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呆滞的小老头。
骑楼之内,好长一段时间寂寂无声。
何寿山眼神发木地从头到脚扫视这陆长生,像是要重新认识下这个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兔崽子。
终于,何寿山哆嗦着嘴巴张口问道:“夭仔!你这写的都是什么狗屁东西!什么前世冤孽,人性沦丧.....咱什么时候登过这样的报?!”
“明天。”陆长生不急不缓道。
“明天?!”何寿山老眼一瞪,“你个没脸皮的!你知不知道什么是道德文章,什么是斯文风骨?!咱报社不大,可也是有面皮的!你这么折腾,这跟路边卖大力丸的有什么区别?!”
陆长生没立即搭话,只是将那张水猴子的照片往前推了推。
何寿山低头看了眼。
灰白的脸,幽绿的鬼目,尖嘴鸟喙的样子在油灯照射之下平添了几分惊悚意味。
“何叔,”陆长生慢悠悠开口,“人们买报是为了什么?
多是为了获取最新的信息。
可是你感觉这帮人能有多少?
人家如若为了获取消息,为什么不买《叻报》,买《南洋商务》?
咱凭什么和那些大报竞争?”
陆长生站起身来,接着道:
“如若这些人我们争不过,还有什么人可能会买报?”
“是那帮茶馆里的富贵闲人,那帮会被这消息惊到的码头的苦哈哈们。
你看看这照片,再看看稿子。
你感觉码头上那帮苦哈哈,或者茶馆里的富贵闲人们,是愿意掏钱看水猴子为什么要吃人?还是愿意掏钱看您的‘香案齐备,经幡飘扬’?”
何寿山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这帮人买报图个什么?”陆长生接着道,“图个稀奇,图个刺激,图个茶余饭后能拿出去跟人吹吹牛的谈资!
您那篇人看完就忘,而我这篇——”
陆长生拿起稿子,弹了弹纸张:“看完他得记一辈子。晚上起夜都得琢磨琢磨那水鬼会不会从床下面爬出来。”
何寿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照片,不由一个哆嗦。
“而且.....”陆长生微微勾起嘴角,“最关键的是.....我还没写完!”
“没写完?”何老头眼神呆滞,却是完全已经跟不上侄子的思路。
“对!”陆长生指指稿件上最后一行——预知后事如何,敬请期待明日《星洲小报》号外——水鬼索命之谜!独家揭秘,不见不散!
“何叔,你猜今天买了报纸的人,明天还会不会想买?”
何寿山愣住了。
半晌,声音带着些发虚的说道:“可这....实在是.....太有辱斯文了.....”
“斯文?”陆长生提高了声调,“这才哪跟哪啊?
我还要请说书人!就在茶馆里给我讲,讲到水猴子掐着少年的脖子,马上就要给人掐死——啪!惊堂木那么一拍,你猜怎么着?
嘿,停了!”
???
“再来一句‘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今日《星洲小报》’!你说,会不会有人来买?”
陆长生越说越兴奋,“还有那些黄包车夫!
我多印点照片贴他们车上满城跑!标题大一些——惊爆!百年水鬼夜闯码头!
路过的人谁不给我看一眼?看的人多了知道的人就多了!知道的人多了,想买的人就更多了!”
何寿山双目焦距逐渐迷失....
“还不止!我还要多雇点报童!
就在茶楼、戏馆、妓院门头给我喊!此起彼伏的,就像咱这玩意就是抢手货!
人啊,都一样,看见一堆人抢,就觉得自己不抢就亏了!
再给我来个口号——不看《星洲小报》,今夜水鬼敲门!
我的何叔啊,你好好想想,这话吓不吓人?”
“呃.....吓人吧?”何寿山呆呆接道。
“吓人就对了!越吓人的东西,才越让人忘不掉!
晚上美美往床上一趟,脑子里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话,再勾出那水猴子的照片,浑身一激灵!
嘿!你说说,你说说,这人第二天早上一起来,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何寿山下意识接道:“买报纸...”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陆长生笑了,复又坐了下来,等着小老头消化自己这番言论。
缓了好一段时间,何寿山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突然有些陌生的侄子:“你个夭仔.....这些弯弯绕绕的你都是从哪学来的?我就说那洋鬼子的书院不教好东西!败坏门风,败坏门风啊!”
陆长生浑不在意,复又接道:“何叔,想想下批报纸的印花税,想想玉兰垫的保证金。
咱俩个大老爷们,总让个姑娘养着,不臊得慌吗?”
何寿山看看照片,看看陆长生的稿子,又想了想刚才陆长生说的话,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最终终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认命的说:“成成成,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再卖不出去咱不能真去码头扛大包吧.....
长生啊....你说配上这些,咱这报纸明天能卖出去多少?”
“咱还剩多少纸张油墨?”
何寿山掐着指头算了算:“还能印个五百来张吧....等等,你是要.....”
“全砸进去!”
“蛤?”何老头近乎跳了起来,“五百份!你个兔崽子疯了?咱最多一次才卖了八十份!这可是咱未来一个月的量!”
“不止,就按我说的做,今天夜里咱叔侄俩加把劲全给印了!明天我还要赊账去再买油墨纸张!”
“你你你.....”何老头指着陆长生说不出话来。
可看着眼前侄子笃定的模样,又想了想方才那般话语,一时竟也有了些心动。
“成!你个毛头小屁孩都不怕,我老头子有什么怕的,大不了爷往那一趟,就等你个兔崽子扛大包养我!”
“哈哈!信我,这次咱一定发!”陆长生哈哈一笑,浑不在意。
笑话,搁自己脑海里那段娱记的记忆里,这纸媒的传统玩意碰上了新媒体的病毒营销,还不是手拿把掐?
“娘的,印!拼了!”何寿山咬了咬牙,复又想到了什么,又问道:
“对了,今天码头那刘胖子想抓那小子?”
“对。”
“被你和玉兰丫头拦住了?”
“是。”
何寿山沉默了一会,突然拿起笔来,在纸上填了一笔——
“事发后,华民护卫署刘督察火速赶赴现场,坐镇指挥,协同义兴公司林振南一举击毙水鬼,护佑一方安宁。”
陆长生念了一遍,不由笑了。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这么一捧,想必今天得罪刘督察那事也就这么揭过去了。
.....
这一夜,骑楼二楼的灯光再未熄灭。
哐当哐当的手摇打字机运作声响彻至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