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分报风波
次日,天刚蒙蒙亮。
福生摩挲着双手,站在骑楼下。
身后跟着三个半大小子,各个也都是面黄肌瘦,一幅营养不良的样子。
旁边还蹲着两个黄包车夫,躺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旱烟。
这些人都是陆长生告知了福生后,他连夜找来的。
“福生哥,这报纸真能卖得出去?”身后一个孩子小声问道。
“你福生哥可没骗过你吧?”说实话,其实福生心里也没什么底气,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又哪能露怯,“虽然是个小报,但是人家主笔人厉害啊。
莱佛士书院知道吧?人家陆主笔可是从那出来的!
这扔咱老家,那可就是状元老爷,等闲见不得一面的。”
“可....可咱以前可都没听过这个报纸.....这要是今天卖不出去,我今晚上住大通铺的租子都交不起了....”饶是福生说的花团锦簇,可是几个小孩还是心里没底。
“我还能害了你不成?!”福生一瞪眼,可看到身后几个孩子一脸的菜色,又有些不忍,“真卖不出去了,今晚上你们的租子算我的。”
黄包车上,两个汉子斜眼看了看这边,却也没搭腔。
“吱呀——”
此时,骑楼二楼木门打开。
陆长生推开门,手里抱着一摞报纸,头版上印着的水猴子在熹微晨光之中很是扎眼。
几个孩子不由凑过头来一看,顿时一个激灵,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几步。
“什.....什么玩意儿?”排前面看着机灵一些的一个小鬼吓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水猴子。”陆长生将报纸往台阶上一放,蹲下身来,笑呵呵地望着几个小孩,“就昨天码头上那事,我拍的,怎么样,挺清晰吧?”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最终视线落在了福生身上。
福生咽了口唾沫,往前凑了凑,又看了眼那水猴子的骇人模样,“陆主笔.....这玩意儿,能卖的出去吗?”
此时,连福生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了。
他曾受过何寿山的照顾,平日里星洲小报也多由他大街小巷地跑着卖。
可平日里的文章写的四平八稳的,倒也是能卖出去个几十份,勉强混个温饱。
今日文章还没见到,先看到这么吓人一个妖怪。
能不能卖出去,自己心里也是没了底。
陆长生哈哈一笑:“我敢拍,就有人敢买。”
两个黄包车夫也凑了过来,低头瞧了眼那头版,其中一个老成些的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干巴巴地说道:
“你这拍的挺渗人啊,后生仔,你昨天在现场?”
陆长生点了点头。
那老成车夫上下打量了下陆长生,又看了看那摞报纸,摇了摇头:“后生,我拉车这么多年,卖报的我也见多了。
什么劳什子的小报没有?最后不都是印出来没人要,拿去垫个桌角?
你这照片是挺吓人的,法子也新鲜,可我们这些小民也就图个新鲜,为了这点新鲜劲买你这小报?
后生啊,别怪老哥我多嘴,你这法子我看悬。”
另一个车夫也点了点头,将旱烟在鞋底子上磕了磕:
“就是啊,你说你花这么大功夫印这么老多,万一卖不出去,你这报社还开的下去吗?要不今天这活就算了,老哥们也算给你省点以后得饭钱?”
话说的不好听,可是心意还是有的。
陆长生也不在意,笑了笑:“谢谢老哥们,不过我心里有数,咱说好的钱,我也不会短了你们。”
说话间,从怀里掏出60铜仙,递到福生手里:
“福生,拿着,这是说好的,不管卖不卖的出去,今天到场的一人一银角,我一并给你们换成铜仙,也方便你们花销。”
几个孩子的眼睛顿时亮了。
“至于这报纸.....”陆长生顿了顿,扫了扫那几个半大小子,“我给你们两种选法——”
包括福生在内,四个人面面相觑。
“其一,”陆长生竖起一根手指,“还像以前一样,一份报纸六铜仙,卖出去多少算你们的,卖不完退回来,我给你折钱。”
“其二——”陆长生再次立起一根手指,“我现在给你们半价,一份只收三铜仙。但是,这报纸卖不完,我可就不退了。”
几个孩子有点发愣。
福生挠了挠脑袋,却是没搞明白:“陆主笔,你这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陆长生笑了笑,“如果你们感觉卖得出去,卖的多,就选半价,搏一搏彩头。
若是觉得不好卖,就选个平价,稳稳当当。”
说完,陆长生也不再说话,只是蹲在那里,静静地等着几个孩子做决定。
“半价?给我来100份。”
突地,人群之后传出了一道声音。
几人一怔,不由回头望去——
来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一身灰布长衫,手中三枚银光闪闪的大洋不住地翻飞。
福生认出来,这是中国城同乐茶室的说书人老周。
“嗡——”
老头屈指一弹,三枚大洋顺着一条完美的抛物线,飞到了陆长生手中。
陆长生挑了挑眉,“周师傅,您这是?”
“小陆先生啊,咱昨晚上看了你让福生送来的样刊,”老周笑哈哈的,脸上的皱纹揉成了一团,“咱说书说了三十年,什么东西能勾人,什么东西留不住人,咱一眼就能看出来。
一枚大洋折100铜仙,这便宜——”
老周指了指那摞报纸,“可让小老儿占一占吧。”
说罢,也不看陆长生略有些哭笑不得的表情,乐颠颠地挑拣出100份报纸,搬着就要离开。
行至几个报童身前,他顿了顿脚,低头笑道:“小崽子们,这世上有些机会,错过了可就没了,哈哈,自己琢磨吧!”
说完,哈哈笑着消失在了清晨的薄雾中,笑声竟有几分奸诈,像是占了什么大便宜一般。
几个报童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福生咬了咬牙:“陆主笔,我信你,我选半价,先来50份!”
他平素里也多受何寿山和陆长生的照顾,此时又看到那老周这般做派,咬了咬牙,决定赌这么一次。
就算卖不出去,也权当还了这叔侄俩的人情。
旁边一个憨憨的孩子也跟着道:“福生哥,我信你,我也半价,我要40份....”
剩下两个对了对眼,都没说话。
福生转头问道:“你们呢?”
其中那个机灵点的有些心虚的低了低头,小声道:“福生哥,我们...我们想选平价,我俩一起买10份....”
他和另一个孩子昨晚其实商量过,他们其实并不看好这小报的销路,但是福生的人情要还,不来不行。
既然如此,不若选个平价,少买一些,省下的钱等会拿去买成叻报。
这样即使一份也卖不出去,俩人架起来还各自能赚到5铜仙,还不会亏了自己日常的进项。
“行吧...”福生也未多说,从几人手上收过钱来,交到陆长生手上,将报纸分下,便各自往码头、妓馆这些晨里红火些的地带跑去。
两个黄包车夫看看这一幕,摇了摇头,也兀自从陆长生手上领了海报挂在车上走了。
其中那个老成些的,临走时回头看了眼,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也没再说出来。
只是心里叹了口气——
后生仔,心比天高,就怕命比纸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