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韩通的府邸在城东，是一座气派的大宅院。

　　朱红的大门，青砖灰瓦，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门口站着十几个士兵，个个手按刀柄，虎视眈眈。

　　俞清走进院子，穿过前院，来到正厅。

　　韩通坐在主位上，一身紫袍，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没进眼睛里。

　　“俞太医丞，“他站起身，“久仰久仰。“

　　“韩将军。“俞清拱手行礼，“不知将军找下官有何贵干？“

　　“贵干？“韩通笑了笑，“听说俞太医丞最近在查一些不该查的事。“

　　“什么事？“

　　“周主事的案子。“韩通说，“还有……军饷的案子。“

　　俞清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韩将军消息真灵通。“

　　“不敢当。“韩通说，“只是俞太医丞动作太大，想不知道都难。“

　　他走到俞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俞太医丞，本将军给你一个忠告。“

　　“什么忠告？“

　　“有些事，不该管的就不要管。“韩通说，“周主事的案子，那是刑部的事。军饷的案子，那是朝堂的事。你一个太医丞，管好你的病人就行了。“

　　“可是——“

　　“没有可是。“韩通打断他，“本将军今天是给你面子，才请你来谈。明天，就不是谈的问题了。“

　　他挥了挥手：“送客。“

　　两个士兵走上前，一左一右，夹住俞清。

　　俞清被架着走出韩府。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他知道，韩通不是在吓唬他。

　　韩通是真的敢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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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贰

　　从韩府出来，俞清没有回太医局，而是去了皇宫。

　　他求见柴荣。

　　等了半个时辰，宦官出来传话：“陛下今日不便见客。“

　　俞清的心沉到了谷底。

　　（柴荣不见我。）

　　（是韩通打了招呼？还是……）

　　他没有时间多想。因为韩通的人已经跟上来了。

　　一队士兵拦在他面前。

　　“俞太医丞，“为首的士兵说，“韩将军有请。“

　　“我刚从韩府出来。“

　　“将军说，有些话没说完。“

　　俞清的手，握紧了腰间的刀。

　　（硬闯？）

　　（不行。这儿是皇宫，我闯不过去。）

　　“好。“他说，“我再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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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叁

　　这一次，韩通没有在正厅见他。

　　而是在后院。

　　后院里没有其他人，只有韩通和俞清两个人。

　　韩通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把刀。

　　刀很亮，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俞太医丞，“韩通开口，“我说过，有些事不该管就不要管。“

　　“周主事的案子，我管定了。“

　　“还有军饷的案子？“

　　“也管定了。“

　　韩通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我会杀你吗？“

　　“知道。“

　　“那你还要管？“

　　“要。“俞清说，“周主事是被人害死的。他收集的那些证据，是为了给那些被克扣军饷的士兵一个公道。我不能让他白死。“

　　韩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知道吗，“他说，“你和周主事一样蠢。“

　　“也许吧。“

　　“周主事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韩通说，“你呢？你死的时候，眼睛会不会闭上？“

　　“不知道。“俞清说，“但我知道，我死的时候，不会后悔。“

　　韩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敬你是条汉子。“

　　他挥了挥手。

　　院子里涌入十几个士兵，把俞清团团围住。

　　“我今天不杀你。“韩通说，“但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交出那本账册，然后滚出汴京。“

　　“否则呢？“

　　“否则，“韩通笑了笑，“你会和周主事一样。“

　　他转身离开。

　　士兵们让出一条路。

　　俞清站在那里，看着韩通的背影。

　　（三天。）

　　（三天之内，我必须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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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肆

　　当天晚上，陈抟来找俞清。

　　“韩通的事，我听说了。“老道士说，“你打算怎么办？“

　　“三天。“俞清说，“我只有三天。“

　　“三天够吗？“

　　“不够。“俞清说，“但我没有选择。“

　　“赵将军呢？“

　　“他说七天之内把账册送到陛下面前。“俞清说，“但我等不了七天。“

　　“那怎么办？“

　　俞清沉默了。

　　（怎么办？）

　　（我有什么办法？）

　　（韩通在朝中势力太大，范质又是他的人。）

　　（赵将军虽然愿意帮我，但他说需要七天。）

　　（七天，太久了。）

　　“除非……“他忽然开口。

　　“除非什么？“

　　“除非有一个人能帮我。“俞清说，“一个比范质更大的人。“

　　“比范质更大的人？“陈抟皱眉，“你是说——“

　　“陛下。“俞清说，“如果我能直接见到陛下，把账册交到他手里，韩通就完了。“

　　“可是你见不到陛下。“

　　“我知道。“俞清说，“所以我需要有人帮我见到陛下。“

　　“谁能帮你？“

　　“皇后。“

　　陈抟愣了一下。

　　“皇后？“

　　“对。“俞清说，“皇后和范质不和。如果我能见到皇后，把韩通的事告诉她，她一定会帮我。“

　　“为什么？“

　　“因为韩通是范质的人。“俞清说，“韩通倒了，范质的势力就会受损。皇后一直想打压范质，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陈抟沉默了。

　　“你想用皇后来对付范质。“

　　“对。“

　　“这是借刀杀人。“

　　“是。“俞清说，“但这也是唯一能救我的办法。“

　　陈抟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知道。“

　　“皇后的脾气很烈。如果她觉得你是在利用她，她会杀了你。“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要去。“俞清说，“我没有选择。“

　　陈抟叹了口气。

　　“好。“他说，“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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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

　　三天后，俞清在皇后的寝宫里，见到了皇后。

　　皇后大约三十来岁，长相端庄，但眼神很锐利。她坐在凤椅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俞清。

　　“你就是俞清？“

　　“是。“

　　“你说你有韩通贪污军饷的证据？“

　　“有。“俞清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双手呈上。

　　皇后接过账册，翻了翻，脸色变了。

　　“这是真的？“

　　“是真的。“俞清说，“周主事用命换来的证据。“

　　“周主事……“皇后沉默了一会儿，“他死了？“

　　“被人毒死的。“

　　“凶手呢？“

　　“还没找到。“俞清说，“但韩通脱不了干系。“

　　皇后放下账册，看着俞清。

　　“你知道韩通是范相公的人？“

　　“知道。“

　　“你知道你今天来见我，是在和范相公作对？“

　　“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俞清说，“意味着我可能活不过明天。“

　　皇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周主事不能白死。“俞清说，“那些被克扣军饷的士兵不能白死。我不能因为怕死，就什么都不做。“

　　皇后沉默了。

　　良久，她站起身，走到俞清面前。

　　“起来吧。“

　　俞清站起身。

　　皇后看着他，眼神里那种奇怪的东西更浓了。

　　“你是个有意思的人。“她说，“和你之前救我的时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时候你只是治病救人。“皇后说，“现在你在做一件更大的事。“

　　“什么事？“

　　“改变。“皇后说，“你想改变这汴京城的规矩。“

　　俞清没有说话。

　　皇后转身走回凤椅，坐下。

　　“你的证据，我收下了。“她说，“韩通的事，我会处理。“

　　“谢皇后。“

　　“不用谢我。“皇后说，“你帮我对付范相公，我帮你对付韩通。公平交易。“

　　她顿了顿，又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女医的事。“皇后说，“你推行女医，已经有人在朝堂上弹劾你了。范相公也在暗中推波助澜。“

　　“我知道。“

　　“如果你还想让女医继续存在，“皇后说，“你就要帮我。“

　　“帮您什么？“

　　“对付范相公。“皇后说，“不只是韩通的案子，还有更多的事。你愿意吗？“

　　俞清沉默了。

　　（皇后要我帮她对付范质。）

　　（这是一条更深的路。）

　　（一旦踏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愿意。“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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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

　　第二天，柴荣在朝堂上收到了那本账册。

　　是皇后呈上去的。

　　柴荣看完账册，脸色铁青。

　　“韩通！“

　　韩通跪在殿下，浑身发抖。

　　“臣……臣……“

　　“你还有什么话说？“

　　“陛下！这是诬陷！“韩通喊道，“有人想害臣！“

　　“诬陷？“柴荣冷笑，“这账册上的签名，是不是你的？“

　　“是……是臣的……但——“

　　“这上面的数目，是不是你的经手？“

　　“是……但——“

　　“那你还有什么话说？！“

　　柴荣站起身，龙颜大怒。

　　“来人！把韩通打入天牢！彻查军饷案！“

　　两个侍卫冲上来，把韩通架了出去。

　　韩通挣扎着，大喊：“范相公！范相公救我！“

　　但范质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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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通倒台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汴京城。

　　周主事的案子，也随之水落石出。

　　李虎是被韩通收买的。他把毒下在周主事的茶杯里，毒死了周主事。然后被韩通灭口，伪装成自杀。

　　而那个送茶的“小厮“，也是韩通的人，已经逃出汴京，不知所踪。

　　周主事的冤屈，终于昭雪了。

　　他的儿子来到太医局，给俞清磕了三个响头。

　　“谢谢您……谢谢您替我父亲报了仇……“

　　“我没有替他报仇。“俞清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但如果不是您……“

　　“你父亲是个好人。“俞清说，“好人不能白死。这是我的信念。“

　　周主事的儿子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俞太医丞，“他说，“我父亲临死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只要有一个，就够了。'“

　　俞清沉默了。

　　良久，他说：“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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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长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