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范府夜宴后的第三天，俞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次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范质那双眼睛——深邃、锐利，像能看穿一切。他说他知道陈抟，他说他知道上一个穿越者的结局，他说“好自为之“。

　　每一个字都是警告。

　　俞清坐在太医局的诊室里，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涩得皱眉头。

　　（范质已经出手了。）

　　（他在等。等我自己露出破绽。）

　　窗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医官走进来：“俞医官，王公有请。“

　　俞清放下茶碗：“知道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医官往正厅走去。

　　王公今天的气色不太好，眉宇间有一丝疲惫。看见俞清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坐。“

　　“谢王公。“

　　俞清坐下，打量着王公的神色。太医局首正不是个轻易流露情绪的人，能让他皱眉的事情，不会太小。

　　“俞医官，“王公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俞清心里一动：“王公指的是？“

　　“我指的是，“王公看着他，“有人对你起了杀心。“

　　空气瞬间凝固。

　　俞清的手，微微握紧了椅子扶手。

　　“王公，“他尽量保持镇定，“您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渠道。“王公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俞清，“俞医官，你进太医局不久，但你的医术、你的为人，已经让很多人不舒服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更重要的是，你和赵将军走得太近，和范相走得太远。“

　　“在这个汴京城，站队很重要。你不站队，就意味着所有人都是你的敌人。“

　　俞清沉默了。

　　他知道王公说的是实话。但站队，就意味着失去自由；不站队，就意味着四面树敌。

　　“王公，“他说，“我只是个医者，只想救人。“

　　“我知道。“王公转过身，看着俞清，“但有些人不这么想。他们觉得，你是威胁。“

　　“那王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王公的声音变得严肃，“你最近……最好小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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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贰

　　从王公的书房出来，俞清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杀心。）

　　（有人对我起了杀心。）

　　他想不明白，是谁？为什么？

　　范质？他刚和俞清“谈过“，按理说不会这么快动手。

　　孙有礼？他是个小人物，没有杀人的胆子。

　　韩通？

　　俞清想起了那天在街上，韩通看着他时的眼神。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如果是他……）

　　他摇了摇头，不敢往下想。

　　回到诊室，他拿起一本书，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书上的字，在眼前晃动，一个都看不进去。

　　窗外，夕阳西沉，把太医局的院子染成一片金红。

　　（今天晚上……）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

　　（不能留在太医局。）

　　（太医局人多眼杂，如果有人想杀我，这里反而最危险。）

　　他站起身，收拾好东西，快步走出诊室。

　　---

　　###叁

　　赵将军府在汴京城东，是一座三进的大院。

　　俞清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府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曳。

　　门房看见俞清，连忙迎上来：“俞医官，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赵将军在吗？“

　　“在，“门房说，“将军正在后院练武。“

　　俞清点点头，快步穿过前院和中院，来到后院。

　　后院里点着火把，照得一片通明。赵匡胤赤裸着上身，正在挥舞一把长刀。刀光如练，带着呼啸的风声，每一刀劈下去，都像要劈开一座山。

　　俞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未来的宋太祖。）

　　（而我，只是一个穿越而来的医者。）

　　赵匡胤收了刀，一个亲兵递上汗巾。他擦了擦汗，转头看向俞清：“俞医官，这个时辰过来，有事？“

　　“将军，“俞清说，“我今晚……能不能留在这里？“

　　赵匡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太医局住得不习惯？“

　　“不是。“俞清犹豫了一下，“是有人想杀我。“

　　赵匡胤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挥了挥手，让亲兵退下，然后走到俞清面前，压低声音：“谁？“

　　“不确定，“俞清说，“但王公提醒我小心。“

　　赵匡胤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俞清的肩膀：“住下吧。这里是将军府，还没有哪个刺客敢闯进来。“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既然有人想杀你，说明你碍了谁的路。告诉我，谁最有可能？“

　　“韩通。“俞清说。

　　赵匡胤的眼睛眯了起来。

　　“韩通……“他重复这个名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如果是他的话，事情就复杂了。“

　　“将军知道他？“

　　“知道他。“赵匡胤说，“韩通是禁军将领，掌管皇城防务，手下有三千精兵。他是范质的人，但又不完全听命于范质。“

　　他看着俞清：“这个人，野心很大。如果他想杀你，可能不只是因为你碍了他的路——也可能是因为，有人想借他的手，除掉你。“

　　俞清心里一沉。

　　（借刀杀人。）

　　（范质……是不是在背后操控一切？）

　　“今晚，你住在我旁边那间厢房。“赵匡胤说，“我让人守着你，应该没事。“

　　“谢谢将军。“俞清说。

　　“不用谢。“赵匡胤笑了笑，“你救过我一命，我欠你一条命。现在，该我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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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肆

　　夜深了。

　　俞清躺在厢房的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有虫鸣声，偶尔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他想起在宁杭医院的日子。那时候，他也经常失眠——不是因为有人要杀他，而是因为职称考试、医患纠纷、晋升压力……

　　那些压力，在现在看来，都是小事。

　　（至少那时候，没有刺客。）

　　他苦笑了一声，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

　　俞清猛地睁开眼。

　　那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有人！）

　　他没有犹豫，一个翻身下了床，顺手抄起床边的木枕——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了门口。

　　俞清屏住呼吸，盯着房门。

　　门闩在轻轻晃动。

　　一下，两下，三下。

　　“咔哒“一声轻响，门闩被拨开了。

　　门无声地推开，三道黑影鱼贯而入。

　　俞清没有犹豫，木枕狠狠砸向最前面那个黑影的头部。

　　“砰“的一声闷响，那黑影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黑影已经扑了上来。

　　俞清侧身躲开一个，另一个人的手掌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阵刺痛。

　　他后退一步，背靠着墙，快速观察着三个人的站位。

　　（三个人。都带着刀。）

　　（如果硬拼，我必死无疑。）

　　“俞清，“最前面那个黑影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有人要你的命。你是束手就擒，还是让我们动手？“

　　俞清没有回答。

　　他快速扫了一眼房间——窗户在他身后，门口被三个人堵住，正面是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没有退路。）

　　（只能硬拼。）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枕残骸，朝着其中一人的头部砸去。

　　那人侧身躲开，俞清趁机冲向门口。

　　但另外两人反应更快——一把刀横在他面前，寒光凛凛。

　　“想跑？“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俞清停下脚步。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完了。）

　　就在这时——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道火光涌入，照亮了整个房间。

　　“什么人！“

　　赵匡胤的声音像惊雷一样炸响。他手里提着一把长刀，身后跟着四名亲兵，将三个刺客团团围住。

　　三个黑衣人对视一眼，没有犹豫，转身就往窗户冲去。

　　“想跑？“

　　赵匡胤冷笑一声，长刀横扫，一道刀光划过。

　　最前面的那个黑衣人惨叫着倒下，另外两人却已经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追！“赵匡胤对亲兵喊道。

　　两名亲兵立刻追了出去。

　　赵匡胤走到那个倒地的黑衣人面前，蹲下身，扯下他的面罩。

　　是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嘴角有一道旧伤疤。

　　“不认识。“赵匡胤说，“但这个人……我见过。“

　　“在哪里见过？“俞清从角落里走出来，声音有些发颤。

　　“韩通的军营里。“赵匡胤站起身，眼神变得阴沉，“这个人，是韩通的人。“

　　俞清的心猛地一沉。

　　（韩通。）

　　（真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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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

　　天亮了。

　　赵匡胤的亲兵追回了两个逃走的刺客中的一个——另一个在逃跑时被射杀，只抓到一个活的。

　　三个人，两死一伤。

　　那个被抓住的刺客被绑在院子的柱子上，满脸血污，但眼神依然凶狠。

　　赵匡胤亲自审问。

　　“说，谁派你来的？“

　　刺客闭着嘴，一言不发。

　　赵匡胤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刀，在刺客的眼前晃了晃：“你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刺客依然不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恐惧。

　　“赵将军，“俞清走上前，“让我来试试。“

　　赵匡胤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俞清走到刺客面前，打量着他的脸。

　　这张脸很普通，普通到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但俞清注意到一个细节——刺客的右手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

　　“你是练刀的。“俞清说，“而且练了很多年。“

　　刺客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有说话。

　　“韩通的亲兵，都是从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俞清继续说，“你能混进赵将军府，说明你对这里很熟悉。“

　　“你在军中待过，而且不是普通士兵。“

　　刺客的眼神变了。

　　他知道，俞清猜对了。

　　“我说，“刺客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你得保证，我说了之后，能活。“

　　赵匡胤看了俞清一眼，然后对刺客说：“说。“

　　“是韩将军派我们来的。“刺客说，“他说……要杀了俞清。“

　　“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刺客摇头，“韩将军只是说，这个人碍了他的路。“

　　“就这些？“

　　“就这些。“

　　赵匡胤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挥了挥手：“把他关起来。“

　　两个亲兵上前，把刺客押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赵匡胤和俞清。

　　“韩通……“赵匡胤喃喃道，“他为什么要杀你？“

　　“我不知道。“俞清摇头，“但我想，可能和范质有关。“

　　“范质？“赵匡胤皱眉，“你是说，范质在幕后操控？“

　　“我不确定。“俞清说，“但韩通是范质的人。如果没有人指使，他不会贸然对我动手。“

　　赵匡胤沉默了。

　　他看着远方，眼神复杂。

　　“俞清，“他说，“你要小心。范质这个人，城府很深。如果他真的想对付你，不会只用刺客这一招。“

　　“我知道。“俞清说。

　　“从今天起，“赵匡胤说，“你搬到我府上住。我让人保护你。“

　　“将军，这……“

　　“不用客气。“赵匡胤拍了拍俞清的肩膀，“你救过我一命，我说过要还。现在，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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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

　　刺客的事，在汴京城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韩通的人闯进赵将军府行刺——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汴京。

　　朝堂上，有人弹劾韩通“纵容部下滋扰民间“。

　　范质出来打圆场，说这是“误会“，是“几个不守纪律的士兵擅自行动“，韩将军“并不知情“。

　　韩通在朝堂上作了一番检讨，表示会“严加管束部下“。

　　事情，就这样被压了下去。

　　但俞清知道，这只是开始。

　　范质的“容忍“不是没有代价的。他没有追究韩通，是因为他还需要韩通的兵权。但他也不会放过俞清——他只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他在等。）

　　（等我露出更大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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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柒

　　三天后，俞清在街上遇到了慕容延钊。

　　慕容延钊是后周的名将，比赵匡胤年长几岁，也是一位能征善战的猛将。他是赵匡胤的上司，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好。

　　“俞医官，“慕容延钊主动上前打招呼，“听说你遇到刺客了，没事吧？“

　　“没事，“俞清拱手道，“多谢慕容将军关心。“

　　“那就好。“慕容延钊拍了拍他的肩膀，“能活下来，就是本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刺客的事，“慕容延钊说，“我查过了。那三个人，确实是韩通的人。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但什么？“

　　“但韩通不是主谋。“慕容延钊说，“他只是执行者。真正在幕后操控的，是另有其人。“

　　俞清心里一紧：“是谁？“

　　慕容延钊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不确定，“他说，“但从刺客的行动路线来看，他们对赵将军府的布局非常熟悉。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

　　他顿了顿，继续说：“韩通手下有三千精兵，但要摸清赵将军府的布防，不是靠人多就能做到的。需要有人给他提供情报。“

　　“谁？“

　　“我不知道，“慕容延钊摇头，“但这个人，一定和赵将军府有关系。“

　　俞清沉默了。

　　（内鬼。）

　　（赵将军府里有内鬼。）

　　（这个内鬼，把我的行踪告诉了韩通。）

　　他想起那天在赵将军府过夜的事。如果不是王公提醒，如果不是赵匡胤及时赶到，他可能已经死了。

　　“慕容将军，“俞清说，“这件事，能不能帮我保密？“

　　“可以。“慕容延钊点头，“但你也要小心。韩通既然动了第一次手，就可能动第二次。“

　　“我知道。“

　　“还有，“慕容延钊压低声音，“你那个内鬼，要尽快找出来。否则，你住在哪里都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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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捌

　　从慕容延钊那里回来，俞清把这件事告诉了赵匡胤。

　　赵匡胤的脸色很难看。

　　“内鬼？“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种压抑的愤怒，“我府上，居然有内鬼？“

　　“可能是。“俞清说，“慕容将军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

　　赵匡胤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站起身。

　　“来人！“

　　两个亲兵走进来。

　　“把府上所有人都给我查一遍，“赵匡胤说，“从管家到厨子，从门房到马夫，一个都不能漏。“

　　“是。“

　　亲兵领命而去。

　　俞清看着赵匡胤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内鬼，会是谁？）

　　（为什么要出卖我？）

　　他不知道答案。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范质的网，正在越收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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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玖

　　那天晚上，俞清又失眠了。

　　他躺在赵将军府的厢房里，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不停地转动着各种念头。

　　（范质。）

　　（韩通。）

　　（内鬼。）

　　（三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想起了陈抟说过的话：“在汴京城，没有人能不站队。你不站队，就意味着，所有人都是你的敌人。“

　　（敌人。）

　　（到处都是敌人。）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管怎样，我不能倒下。）

　　（为了那些等着救命的病人。）

　　（为了赵小婉和杨绣娘。）

　　（为了……我自己。）

　　窗外，月光如水。

　　汴京的夜，还很漫长。

　　但俞清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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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刺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