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第二天一早，慕容延钊派人送来了一个消息。

　　“俞医官，“送信的亲兵说，“慕容将军说，他找到了一些线索。请您过去一趟。“

　　俞清立刻起身，跟着亲兵去了慕容府。

　　慕容延钊的书房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慕容延钊本人，另一个——是陈抟。

　　“陈道长？“俞清有些惊讶。

　　陈抟笑了笑：“老道也在查这件事。查到了一些东西，想和你分享。“

　　俞清在他们对面坐下。

　　慕容延钊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俞清：“这是我这两天查到的东西。你看看。“

　　俞清接过纸，仔细阅读。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一个名字。

　　“刘三？“俞清问，“这是谁？“

　　“韩通手下的一个小头目，“慕容延钊说，“负责情报刺探。这次派来刺杀你的刺客，都是他的人。“

　　“但这不是重点。“陈抟插嘴，“重点是，这个刘三……和你有关系。“

　　“和我有关系？“俞清愣住了，“我不认识这个人。“

　　“你是不认识，“陈抟说，“但'俞清'认识。“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个刘三，曾经是白老六的部下。“

　　俞清的心猛地一沉。

　　（白老六的部下。）

　　（那不就是……）

　　“白老六死之前，托人给你带过话。“陈抟说，“那个人，就是刘三。“

　　俞清愣住了。

　　他想起了白老六，想起了那把跟了白老二十三年的刀，想起了白老六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照顾好赵将军。“

　　“但问题是，“陈抟的声音变得低沉，“刘三带完那句话之后，就消失了。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出现在汴京城——这一次，他在韩通手下做事。“

　　“你是说……“俞清的声音有些发涩，“刘三背叛了白老六？“

　　“不只是背叛，“陈抟说，“我怀疑，他是被人收买了。“

　　“被谁收买？“

　　陈抟和慕容延钊对视一眼。

　　“范质。“慕容延钊说。

　　空气瞬间凝固。

　　“范质？“俞清重复这个名字，“他收买刘三干什么？“

　　“控制情报网。“陈抟说，“刘三原来是白老六的人，白老六死后，他手下的人散了大半。但范质把他收编了，让他继续做情报刺探的工作。“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次派刺客杀你，表面上是韩通下的命令，但真正的策划者，是范质。他通过刘三的情报网，掌握了你的行踪，然后借韩通的手，派人刺杀你。“

　　俞清的手，微微颤抖。

　　（范质。）

　　（一切都是他。）

　　（从警告我，到派人刺杀我——都是他。）

　　“俞医官，“慕容延钊说，“你现在明白了吧？你面对的敌人，不是韩通，是范质。韩通只是一把刀，范质才是握刀的人。“

　　“但范质为什么要杀我？“俞清问，“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医官，对他没有威胁。“

　　“正因为你没有威胁，他才要杀你。“陈抟说，“一个没有威胁却碍眼的人，杀掉比留着更省心。“

　　“更何况，“他看着俞清，“你知道的太多了。你的医术、你的来历、你和赵将军的关系——这些都让范质不放心。“

　　“他担心什么？“

　　“担心你倒向赵将军那边。“陈抟说，“赵匡胤是武将，范质是文臣。他们之间，表面上是同僚，实际上是对手。如果赵匡胤得到了你的支持，就等于多了一个强有力的臂膀。范质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俞清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了范质的意图。

　　（他不是要杀我。）

　　（他是要斩断赵匡胤的臂膀。）

　　（杀了我，就等于削弱了赵匡胤的力量。）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两个选择。“陈抟说，“第一，离开汴京，隐姓埋名，从此不再过问朝堂之事。“

　　“第二呢？“

　　“第二，“陈抟的眼神变得深邃，“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范质不敢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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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贰

　　从慕容府出来，俞清的脚步很沉重。

　　陈抟的话，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

　　（变强。）

　　（怎么变强？）

　　他想起了王公，想起了赵匡胤，想起了柴荣。

　　（他们都是我的靠山。）

　　（但靠山不够。）

　　（我需要更多的功绩，更多的人脉，更多的实力。）

　　他抬起头，看着汴京城的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汴京城……）

　　（这座城，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这里不只是有病人，还有权力，有阴谋，有杀戮。）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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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叁

　　回到太医局，俞清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几个医官站在院子里，低声议论着什么。看见俞清进来，他们的眼神都变了——有的好奇，有的警惕，还有的……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怎么了？“俞清拦住一个年轻医官问。

　　“俞医官，“年轻医官压低声音，“您还不知道？有人告您的状了。“

　　“告我的状？“

　　“是。“年轻医官说，“今天早上，有人给王公递了一封信，说您的医术来源不明，来历可疑，要求彻查。“

　　俞清的心一沉。

　　（又是这一套。）

　　（先是刺杀，刺杀失败了就换手段。）

　　（这次是告状。）

　　“信是谁递的？“

　　“不知道，“年轻医官摇头，“信是匿名递的。但听说是从范府那边来的。“

　　（范质。）

　　（又是他。）

　　俞清没有再问，大步走向王公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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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肆

　　王公的书房里，气氛很沉重。

　　王公坐在案几后面，脸色阴沉。看见俞清进来，他抬起头，眼神复杂。

　　“俞医官，“他说，“你来了。“

　　“王公，“俞清拱手，“听说有人告我的状？“

　　“是。“王公点头，“今天早上，有人递了这封信。“

　　他把信递给俞清。

　　俞清接过信，仔细阅读。

　　信上写着：

　　“太医局俞清，医术来源不明，来历可疑。其所使用之医术，非中原所有，疑为异域传入。又其人凭空出现于汴京，无亲无故，无人能证其身份。如此之人，留在太医局，恐为祸患。请王公彻查。“

　　落款是“太医局同仁“。

　　但俞清知道，这不是“同仁“写的，是范质写的。

　　“王公，“俞清说，“这封信上的内容，没有一条是属实的。我的医术是祖传的，我的来历也清白。如果王公不信，可以调查。“

　　王公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俞医官，“他说，“本官不是不信你。但这件事，已经传开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王公的声音变得低沉，“今天早上，这封信的内容，已经被人在太医局里传开了。很多人都在议论你。“

　　俞清的心猛地一沉。

　　（散播谣言。）

　　（这是在毁我的名声。）

　　“王公，“他努力保持镇定，“这封信是匿名的，没有证据。如果仅凭一封匿名信就怀疑我，是不是太草率了？“

　　“是草率。“王公点头，“但本官也没有办法。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如果我不管，谣言只会越传越厉害。“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三日后，太医局举办一次医术考核。“王公说，“所有医官都要参加。你也不例外。“

　　“考核？“

　　“对。“王公说，“如果你能通过考核，证明你的医术确实了得，那些谣言就不攻自破。“

　　他看着俞清，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但如果你通不过……“

　　“我就得离开太医局？“

　　王公没有回答，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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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

　　从王公的书房出来，俞清的心情很沉重。

　　三日后，医术考核。

　　（这是范质的第二招。）

　　（刺杀失败，就用谣言和考核来打压我。）

　　（如果我在考核中失败，就会被赶出太医局。）

　　（如果我成功通过，那些谣言也会被坐实——因为大家会觉得，我的医术确实不同寻常。）

　　（怎么选，都是输。）

　　他走到院子里，看见几个医官正在窃窃私语。

　　看见俞清过来，他们立刻散开，但眼神里的窃笑，俞清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已经相信谣言了。）

　　（他们觉得我是异类。）

　　俞清攥紧了拳头。

　　（不能这样下去。）

　　（必须反击。）

　　他快步走出太医局，来到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俞清穿过人群，来到城东的茶馆。

　　陈抟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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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

　　“听说你要参加医术考核？“陈抟问。

　　“是。“俞清坐下，“王公的决定。“

　　“考核什么内容？“

　　“不知道。“俞清摇头，“王公没说。“

　　陈抟喝了口茶，沉默了片刻。

　　“俞医官，“他说，“你有没有想过，这次考核，可能是个陷阱？“

　　“我知道。“俞清说，“但我没有选择。如果我拒绝考核，就等于默认了那些谣言。“

　　“那你就只有赢。“

　　“怎么赢？“

　　陈抟放下茶杯，看着俞清。

　　“三日后考核，“他说，“在这三天里，你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学。“陈抟说，“学那些老医官擅长的东西。“

　　“学什么？“

　　“学你怎么都学不会的东西。“陈抟说，“那些老医官，医术未必比你强，但他们懂得多，背的书多，说的术语多。如果你不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展示你的医术，他们就不会服你。“

　　俞清愣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宁杭医院的那些年。每次晋升考试，他都过不了。不是因为医术不行，而是因为理论考试——那些死记硬背的东西，他总是记不住。

　　（这一次，又是一样的问题。）

　　（我需要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展示我的医术。）

　　“陈道长，“俞清说，“您能帮我吗？“

　　陈抟笑了。

　　“当然。“他说，“这三天，老道亲自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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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柒

　　接下来的三天，俞清几乎住在了茶馆里。

　　陈抟给他讲《黄帝内经》，讲《伤寒杂病论》，讲《神农本草经》——那些他只在现代医学课本里见过名字的经典。

　　“你不需要背，“陈抟说，“你只需要理解他们说话的方式。“

　　“他们说什么方式？“

　　“术语。“陈抟说，“那些老医官看病，靠的是术语。'风寒感冒'、'气血两虚'、'肝肾阴虚'……这些词，你能听懂吗？“

　　“能。“俞清点头，“但我不会用。“

　　“那就学。“陈抟说，“你不需要说得和他们一模一样，只需要说得让他们觉得，你和他们是一路人。“

　　俞清明白了。

　　（伪装。）

　　（我需要伪装成一个传统中医。）

　　（让他们觉得，我是他们的同类。）

　　三天后，考核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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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捌

　　考核在太医局的正厅举行。

　　正厅里坐了十几个人——王公、太医丞、几个老医官，还有几个年轻医官。俞清站在中间，感觉像站在审判台上。

　　“今天的考核，“王公开口，“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理论问答。第二部分，实践操作。“

　　“理论问答由李太医出题，“他指了指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实践操作由本官亲自出题。“

　　“俞医官，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俞清说。

　　李太医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第一题，“他说，“《伤寒杂病论》中，桂枝汤的组成是什么？“

　　（桂枝汤。）

　　俞清回忆了一下陈抟教他的内容。

　　“桂枝、芍药、生姜、大枣、甘草。“他回答。

　　“用量呢？“

　　“桂枝三两，芍药三两，生姜三两，大枣十二枚，甘草二两。“俞清说。

　　李太医点点头，又问：“桂枝汤的主治症候是什么？“

　　“外感风寒表虚证，症见发热、头痛、汗出、恶风、脉浮缓。“俞清说。

　　李太医的眼睛闪了一下。

　　他没想到，俞清对这些经典内容如此熟悉。

　　“好，“他说，“第二题。《黄帝内经》中，'治未病'的含义是什么？“

　　“未病先防，既病防变。“俞清说，“在疾病未发生之前预防其发生，在疾病发生之后防止其传变。“

　　李太医又问了几道题，俞清都对答如流。

　　他的理论基础，比大多数年轻医官都要扎实。

　　理论问答结束后，王公站了起来。

　　“实践操作，“他说，“很简单。我这里有一个病人，你来看看，他是什么病，该怎么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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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玖

　　病人被带上来。

　　是一个中年男子，脸色苍白，精神萎靡，说话时声音很弱。

　　俞清走上前，开始诊断。

　　他先观察病人的面色、舌苔，然后切脉。

　　脉象：细弱无力。

　　舌苔：淡白。

　　“你哪里不舒服？“俞清问。

　　“头晕，乏力，吃不下东西。“病人说，“已经半个月了。“

　　“有没有怕冷？“

　　“有。“

　　“有没有出汗？“

　　“有。动不动就出汗。“

　　俞清又问了一些其他问题，然后退后一步。

　　（气血两虚。）

　　（但不能这样说。）

　　他想起了陈抟的教导。

　　“这位病人，“俞清开口，声音清晰，“是气血两虚，脾胃虚弱。“

　　“怎么讲？“王公问。

　　“病人面色苍白，是血虚的表现。脉象细弱，是气虚的表现。食欲不振，是脾胃虚弱。动不动就出汗，是卫气不固。“

　　他顿了顿，继续说：“治法宜益气补血，健脾和胃。方用四君子汤合四物汤，加减化裁。“

　　“具体用药呢？“

　　“党参、白术、茯苓、甘草——四君子汤，益气健脾。当归、熟地、川芎、白芍——四物汤，补血养血。再加黄芪、山药，健脾益气。陈皮、木香，行气和中。“

　　王公的眼睛亮了一下。

　　旁边的老医官们也在窃窃私语，眼神里有了不同的内容。

　　“最后，“俞清说，“我要加一味药——鸡内金。健胃消食，帮助脾胃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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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

　　考核结束了。

　　王公当众宣布：“俞医官的考核结果——通过。“

　　正厅里响起一阵掌声。

　　那些原本等着看俞清笑话的医官们，此刻都闭上了嘴。

　　俞清站在那里，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

　　（通过了。）

　　（但这只是范质的第一招。）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就在考核结束的那一刻，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且慢！“

　　所有人转过头，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韩通。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挂着刀，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沉。

　　“韩将军？“王公皱眉，“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韩通走进正厅，目光落在俞清身上，“给俞医官……送一份礼物。“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王公。

　　“这是今天早上刚从刑部传来的消息，“韩通说，“有人在城外发现了一具尸体。刑部的人验过，说是被人杀死的。“

　　“而死者身上，带着俞医官的东西。“

　　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俞清身上。

　　“什么东西？“王公问。

　　“一把刀。“韩通说，“刀柄上刻着'俞'字。“

　　俞清的心猛地一沉。

　　（栽赃。）

　　（这是栽赃！）

　　“俞医官，“韩通看着俞清，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你能解释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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