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范府的请柬送到赵将军府时，俞清正在院子里打拳。

　　说是打拳，其实更像是活动筋骨——他跟着医院保安王师傅学的那几招擒拿，加上一点军体拳的皮毛，动作看起来有模有样，但真要说杀伤力……

　　“俞医官，你这招式，是跟谁学的？“

　　白老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院门口，抱着膀子看他，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俞清收势，擦了擦额头的汗：“怎么？“

　　“没什么。“白老六走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就是觉得……你这拳法，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花架子。“白老六毫不客气地说，“看着好看，真打起来，连我三招都接不住。“

　　俞清笑了：“那你来试试？“

　　白老六摆摆手：“算了。你现在是赵将军的贵客，我打坏了你，将军得扒我的皮。“

　　他把一个信封递给俞清。

　　“范府送来的。“

　　俞清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烫金的请柬，上面写着三日后范府夜宴的详情。但让俞清注意的，是请柬背面的一行小字——

　　“届时有贵客到访，与俞医官或有旧缘。“

　　俞清的眉头皱了起来。

　　贵客？旧缘？

　　他在汴京人生地不熟，哪来的旧缘？

　　“怎么了？“白老六问。

　　俞清把请柬递给他。

　　白老六看完，脸色也变了。

　　“这是……“他压低声音，“范相在暗示什么？“

　　“不知道。“俞清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把请柬收好，转身朝屋内走去。

　　“老白，帮我准备一下。三日后，我去会会这位范相。“

　　---

　　###贰

　　请柬送来的第二天，俞清去了军营。

　　不是赵将军府的私兵营，而是后周禁军的正式营地。赵匡胤现在是殿前都虞候，掌管着禁军的一部分兵马，俞清作为他的“私人医官“，有进出军营的权限。

　　但他今天来，不是为了给赵匡胤的部下看病。

　　他是为了找一个人。

　　“冯五娘？“军营门口的老兵想了想，“哦，你说那个洗衣妇啊。她在后营的河边，每天这个时辰都在那儿洗衣服。“

　　俞清道了谢，朝后营走去。

　　后营的河边，十几个妇人正在洗衣。她们都是军营里的杂役，负责给士兵们洗衣做饭，地位最低，工钱最少，但却是军营运转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俞清一眼就认出了冯五娘。

　　不是因为有人指给他看，而是因为她的动作——她洗衣服的手法和其他人不一样。别人是用棒槌敲打，她是用手揉搓，动作轻柔而有力，像是在……处理什么精细的东西。

　　“冯五娘？“俞清走过去。

　　那妇人抬起头，约莫四十岁左右，面容沧桑，但眼神很亮。

　　“大人是……“

　　“我叫俞清，是军医。“

　　冯五娘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行了个礼。

　　“俞医官。“

　　“不用多礼。“俞清摆摆手，“我听说，你之前在战场上，用裙摆给一个伤兵止过血？“

　　冯五娘的脸色变了。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当时她正在河边洗衣，突然看到一个伤兵从营帐里爬出来，腿上的伤口血流如注。她想也没想，撕下自己的裙摆，按在了伤口上。

　　“大人……那是奴家一时情急……“

　　“不用怕。“俞清说，“我不是来问罪的。我是来感谢你的。“

　　冯五娘愣住了。

　　“你的那个伤兵，后来活下来了。“俞清说，“如果不是你及时止血，他等不到军医来就死了。“

　　冯五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冯五娘，“俞清看着她，“你想不想学真正的医术？“

　　---

　　###叁

　　冯五娘的第一课，是在河边上的。

　　俞清找来一块干净的布，又找了一根细木棍。

　　“看清楚。“他把布条缠在木棍上，“这叫绷带。包扎伤口的时候，要从远心端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上缠，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

　　冯五娘认真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太紧会怎样？“她问。

　　“会阻碍血流，肢体坏死。“

　　“太松呢？“

　　“止不住血，等于没包。“

　　冯五娘点点头，接过布条，试着在木棍上缠了一圈。

　　她的动作很笨拙，但俞清看得出来——她在用心学。

　　“不错。“他说，“再来。“

　　一个时辰后，冯五娘已经能熟练地包扎“伤口“了。

　　“俞医官，“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您为什么要教我这些？“

　　俞清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需要人帮忙。“他说，“军营里伤员太多，我一个人看不过来。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

　　“有些伤，男人不方便看。“

　　冯五娘明白了。

　　她想起两个月前那个伤兵——那是个年轻小伙子，腿上的伤口在大腿根部。当时她给他包扎的时候，那小伙子羞得满脸通红，连看都不敢看她。

　　“奴家懂了。“她说，“俞医官是想让女子……也能当医？“

　　“不是当医。“俞清纠正她，“是当医佐。帮忙处理伤口、换药、照顾伤员。不需要懂太多医理，但要懂怎么救人。“

　　冯五娘沉默了。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俞医官，奴家愿意学。“

　　---

　　###肆

　　从军营回来的路上，俞清遇到了赵小婉。

　　她就站在赵将军府外的街角，像是在等人。

　　“赵姑娘？“俞清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赵小婉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在等你。“

　　“等我？“

　　“钱掌柜的娘子，今天早上去世了。“

　　俞清的脚步顿住了。

　　“什么？“

　　“昨晚开始发热，今早就……“赵小婉的声音很平静，但俞清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藏着压抑的情绪，“我去看过她。伤口没有感染，缝合也很好。但……“

　　“但她还是死了。“俞清接上了她的话。

　　赵小婉点点头。

　　俞清沉默了。

　　他知道原因。脾脏破裂，即使手术成功，术后并发症的风险依然很高。感染、出血、多器官衰竭……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些并发症几乎是致命的。

　　“你尽力了。“赵小婉说。

　　“我知道。“俞清说，“但这不够。“

　　他抬起头，看着赵小婉。

　　“赵姑娘，你昨天问我，我的医术是从哪里学的。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他顿了顿。

　　“我学的是救人的本事。但救人的本事，救不了所有人。“

　　赵小婉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一丝变化。

　　那是一种……理解？

　　“俞医官，“她开口了，“我查过你的底。“

　　俞清的心猛地一跳。

　　“你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查到。“赵小婉说，“你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太原大营之前，没有任何关于你的记录。“

　　她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你到底是谁？“

　　俞清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赵姑娘，“他说，“在这汴京城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这是赵匡胤昨天对他说的话，现在他原封不动地还给了赵小婉。

　　赵小婉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是一种很淡的笑，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转瞬即逝。

　　“好。“她说，“我不问你的秘密。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教我。“赵小婉说，“教我你那些……救人的本事。“

　　俞清看着她，眼神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看着人死在我面前。“赵小婉说，“而你，也不想。“

　　俞清沉默了。

　　片刻后，他伸出手。

　　“成交。“

　　---

　　###伍

　　范府夜宴的前一天，汴京城里出了一件大事。

　　禁军的一个校尉，在营帐里被人发现死了。

　　死状诡异——面色青紫，七窍流血，像是中毒。

　　消息传到赵将军府时，俞清正在教孙小满缝合技巧。孙小满是他在太原收的徒弟，现在也跟着他来到了汴京。

　　“师父，“孙小满放下手里的针线，“您说……这会不会是谋杀？“

　　俞清没有回答。

　　他想起请柬背面那行字——“届时有贵客到访，与俞医官或有旧缘。“

　　贵客……旧缘……

　　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小满，“他说，“帮我准备一下。我要去军营。“

　　“现在？“

　　“现在。“

　　---

　　军营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那个死去的校尉叫刘三，是赵匡胤手下的一个中层军官。他的尸体还躺在营帐里，周围围着一圈士兵，脸色惊恐。

　　“让开。“

　　俞清拨开人群，走进营帐。

　　刘三的尸体仰面躺在地上，双眼圆睁，面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他的嘴角有干涸的血迹，鼻孔和耳朵里也有血痕。

　　俞清蹲下来，仔细观察。

　　（七窍流血，面色青紫……典型的中毒症状。）

　　（但是什么毒？）

　　他抬起刘三的手，查看指甲。指甲呈现出淡淡的粉红色，没有明显的紫绀。

　　（不是窒息性毒物。）

　　他又翻开刘三的眼皮，查看瞳孔。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

　　（神经毒性？）

　　“俞医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俞清回头，看到白老六站在营帐门口，脸色凝重。

　　“怎么了？“

　　“范相的人来了。“白老六压低声音，“说是来查案的。“

　　俞清站起身，走出营帐。

　　营帐外，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素色深衫，面容普通，但眼神沉静如水。

　　俞清认出了他。

　　韩大人——那天在宫门外，和秦先生一起出现的范相幕僚。

　　“俞医官，“韩大人微微一笑，“又见面了。“

　　“韩大人。“俞清拱了拱手，“不知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范相听说军营里出了命案，特意命我来查一查。“韩大人说，“毕竟，禁军是朝廷的根基，出了这种事，不能不查。“

　　他说着，目光落在俞清身上，带着一丝让人不舒服的审视。

　　“俞医官，我听说你医术高明，能看出人是怎么死的。不如……你来告诉我，这位刘校尉，是怎么死的？“

　　俞清看着他，心里快速地思索着。

　　这是试探。

　　范质派韩大人来，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试探他。

　　如果他说是中毒，韩大人可能会问“什么毒““怎么中的毒“，然后一步步把他引入陷阱。

　　如果他不说，就等于承认自己“医术高明“是吹嘘。

　　无论怎么选，都是险棋。

　　“刘校尉是中毒死的。“俞清开口了，声音平静，“至于是什么毒……我需要进一步检查。“

　　韩大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哦？俞医官还需要什么？“

　　“银针。“俞清说，“还有一碗清水。“

　　---

　　###陆

　　银针验毒，是古代最常用的验毒方法。

　　原理很简单：砒霜（三氧化二砷）中含有硫化物，与银接触后会生成黑色的硫化银。所以，如果食物或尸体中含有砒霜，银针插入后会变黑。

　　但俞清知道，这个方法有局限性。

　　尸体腐败后，体内会产生硫化氢，也会导致银针变黑。所以，银针变黑不一定意味着中毒，还需要结合其他症状综合判断。

　　他把银针插入刘三的喉咙，停留了片刻，然后取出。

　　银针没有变黑。

　　“不是砒霜。“他说。

　　韩大人的眼神微微一动：“那是什么？“

　　俞清没有回答。他把银针放入清水中，轻轻搅动，然后观察水面的变化。

　　水面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油花。

　　“乌头。“俞清说，“刘校尉中的是乌头碱。“

　　韩大人沉默了。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俞医官果然高明。“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但俞医官有没有想过，刘校尉为什么会中毒？“

　　俞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校尉是赵将军的部下。“韩大人说，“而赵将军，是范相很看重的人。“

　　他说着，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俞医官，范相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在这汴京城里，站队很重要。站错了队，后果自负。“

　　俞清看着他，突然笑了。

　　“韩大人，“他说，“我也有一句话，想请你转告范相。“

　　“请说。“

　　“医者只救人，不站队。“俞清说，“但如果有人要害我救的人——“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冰冷。

　　“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韩大人沉默了。

　　两人对视良久，最终，韩大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走到营帐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俞医官，明天的夜宴，范相很期待你的到来。“

　　“届时，会有一位真正的贵客到场。“

　　“希望到时候，你还能这么硬气。“

　　说完，他大步离去。

　　俞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真正的贵客？

　　到底是谁？

　　---

　　###柒

　　韩大人走后，俞清在营帐里待了很久。

　　他仔细检查了刘三的尸体，确认了死因——确实是乌头碱中毒。乌头是一种常见的草药，有镇痛、麻醉的作用，但剂量稍大就会致命。

　　（谁会给刘三下毒？）

　　（是范质的人？还是……刘三自己误食？）

　　他走出营帐，找到白老六。

　　“老白，刘三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白老六想了想：“刘三啊……是个老实人，在禁军干了十几年，从来没出过事。“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白老六挠了挠头，“好像……没什么异常。就是前几天，他好像去过一趟范府。“

　　俞清的眼神变了。

　　“范府？“

　　“对。“白老六说，“听说是范相召见他，具体什么事，没人知道。“

　　俞清沉默了。

　　范相召见刘三，然后刘三就死了。

　　这是巧合？

　　还是……

　　“老白，“他说，“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查，刘三去范府那天，还有谁在场。“

　　白老六点点头：“好。“

　　---

　　回到赵将军府时，天已经黑了。

　　俞清刚踏进院门，就看到赵小婉站在廊下，像是在等他。

　　“赵姑娘？“

　　“我听说军营里出事了。“赵小婉走过来，“你没事吧？“

　　俞清愣了一下。

　　这是赵小婉第一次表现出对他的关心。

　　“没事。“他说，“只是……有些事情，比我想象的复杂。“

　　赵小婉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俞医官，“她说，“明天的夜宴，你要小心。“

　　“你知道什么？“

　　赵小婉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她顿了顿，“范相这个人，不简单。“

　　俞清笑了：“这还用你说？“

　　赵小婉也笑了。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突然变得轻松了一些。

　　“对了，“俞清说，“冯五娘的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帮我。“俞清说，“教她医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赵小婉摇摇头：“我没有帮你。我只是在帮我自己。“

　　她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俞医官，你知道吗？“

　　“什么？“

　　“在这汴京城里，“她说，“最可怕的不是毒，是人心。“

　　说完，她消失在夜色中。

　　俞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人，到底知道多少秘密？

　　---

　　###捌

　　夜宴当天，俞清起了个大早。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长袍，把问刀和柳叶针仔细地收好，藏在袖中。

　　白老六送他到府门口，脸色凝重。

　　“俞医官，真的不用我跟着？“

　　“不用。“俞清说，“你去了，反而显得我心虚。“

　　“可是……“

　　“放心。“俞清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会有事的。“

　　他转身离去，大步走向范府的方向。

　　范府坐落在汴京城西，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邸。朱红色的大门，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俞清走到门口，递上请柬。

　　门房看了请柬，恭敬地行了个礼：“俞医官，请随我来。“

　　他跟着门房穿过前院，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来到一座大厅前。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俞清一眼就看到了秦先生，他坐在角落里，正在和一个人低声交谈。

　　那人穿着一身紫色的官服，头戴高冠，面容儒雅，气度不凡。

　　范质。

　　后周宰相，权倾朝野。

　　“俞医官，来了。“范质抬起头，看到了俞清，微微一笑，“请坐。“

　　俞清拱了拱手，在指定的位置上坐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范质突然开口了：“俞医官，我听说你医术高明，能治百病。“

　　“范相过奖了。“俞清说，“草民只是略懂一些皮毛。“

　　“皮毛？“范质笑了，“能开膛破肚、缝人肉、起死回生，这叫皮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俞医官，我今日请了一位贵客。这位贵客，对你很感兴趣。“

　　他说着，拍了拍手。

　　大厅的侧门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者，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

　　俞清的心猛地一沉。

　　因为他认出了这个人。

　　在后世的历史书上，他见过这个人的画像——

　　陈抟。

　　传说中的“睡仙“，被后世神化的道士。

　　而此刻，这个传说中的人物，正站在他面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俞医官，“陈抟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悠远，“老道观你面相，发现你……“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俞清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

　　###玖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宴席上的喧嚣声，碗盏相碰的脆响，还有那些幕僚低声的议论——全部凝固在了这一刻。

　　俞清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但他没有动。

　　二十二年的外科经验告诉他，在最危险的关头，比任何人都要先稳住。

　　他抬起头，看向陈抟。

　　陈抟也在看他。

　　那是一双很奇怪的眼睛——说不上来颜色，但有一种东西藏在里面，像深潭里泛着光的水，宁静，悠远，让人看不清底。

　　大厅里几个人开始窃窃私语。范质坐在上首，端着酒杯，嘴角含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没有说话。

　　俞清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陈真人说笑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草民是周人，祖籍南方，自幼学医，后流落军中。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真人的意思，是说草民在这医馆世道里格格不入吧？“

　　几个幕僚笑了，气氛稍稍松动。

　　陈抟没有笑。

　　他的目光从未离开俞清的脸，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赞许？

　　“哦。“他不紧不慢地说，“那老道说错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

　　“俞医官，宴席散了之后，可否陪老道在这园子里走走？“

　　---

　　宴席结束在戌时末。

　　宾客三三两两散去，俞清借口更衣，在回廊里等着。他的心跳得有点快——（陈抟。陈希夷。历史上的“睡仙“。这个人活了一百多岁，据说能掐会算，是宋太祖赵匡胤登基时的重要预言者之一。他真的……看出来了什么？）

　　（还是那只是他惯用的方式——语出惊人，博取注意？）

　　回廊的另一端，一个灰色道袍的身影慢慢走了过来。

　　须发皆白，手持拂尘，背脊挺得笔直，脚步轻缓——那是一种奇怪的轻，像是脚底下踩的不是青石板，而是一片空气。

　　俞清迎上去，拱手：

　　“真人。“

　　“走走。“陈抟只说了两个字，已经转身朝花园深处走去。

　　俞清跟上了。

　　---

　　范府的后花园在夜里别有一番景致。

　　枯枝老梅，假山石影，一弯月牙挂在西角，冷光稀薄。两人在石子小径上走着，脚步声细碎，被夜风一吹就散。

　　陈抟走了很久，没有说话。

　　俞清也没有先开口。

　　他在等。

　　（这个人不说话，自有他不说话的道理。我急，正好着了他的道。）

　　走到一块太湖石旁，陈抟停下来，转过身，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直视俞清。

　　“俞医官，老道刚才说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你用了一个很妙的说法圆了过去。“他的声音不高，在夜风里清晰得像是刻进了空气里，“但……你我两人都知道，那不是真的。“

　　俞清的心猛地一沉。

　　（他是认真的。）

　　（他真的……看出来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慢慢开口：

　　“真人看出了什么？“

　　陈抟微微一笑，那笑意里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豁达，像是看穿了什么但并不在意。

　　“老道修道数十年，阅人无数。“他说，“天底下有一种人，我见过三个。这三人，都长着同样的眼睛。“

　　“什么眼睛？“

　　“见过太多的眼睛。“陈抟说，“不是经历多的那种见过，而是……“他停顿了一下，“见过这个时代的人见不到的东西。那是一种疲惫，但疲惫里藏着一种东西，叫做'知道'。“

　　俞清的喉咙收紧了一下。

　　“那三个人，是谁？“

　　“说来有趣。“陈抟似乎并不急着回答，“第一个，是四十年前，老道在华山遇到的一位白发老人。他懂得一些奇术，能用铜管听人心跳。老道问他从哪里来，他笑而不答，三日后就走了，再也没见过。“

　　他顿了顿。

　　“第二个，是二十年前，一个穿着奇异的年轻人，在汴京市集里出现了半个月，给人治病，用的器具老道从未见过。他用的药，听都没听说过的名字，但病就是好了。也是问不出来历，来了就走。“

　　俞清听着，一句话都没说。

　　“第三个，“陈抟抬起头，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就是你。“

　　夜风从花园的回廊穿过来，带着枯叶和冷气。

　　俞清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要揭穿我。他见过两个之前的“穿越者“，一个人的处理方式是沉默然后离开，另一个是来了又走。他是想……）

　　（他是想弄明白，我和前两个人，是不是同一种来历。）

　　“真人，“俞清慢慢地说，“如果草民告诉你，那两个人的来历，和草民一样——您会怎么做？“

　　陈抟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更深。

　　“什么都不做。“他说，“老道修道，讲的是顺势而为。你们来，自有你们来的道理。天机如此，老道不逆。“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里有了一丝真实的好奇——不是利用，不是审视，而是像一个孩子看到了一件新奇东西时的好奇。

　　“但老道好奇，“他说，“你来自的那个时代……是个什么模样？“

　　---

　　两人在假山边坐下来。

　　陈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酒壶，递给俞清。俞清接过来，闻了闻——不是劲烈的米酒，而是一种带着药草香气的陈酿，温的，入喉绵长。

　　（这个老道……还挺会享受。）

　　然后，俞清开口了。

　　他没有说什么辉煌的东西，没有说“一千年后科技如何发达“，也没有说“我从未来而来“。他只是说了一些很日常的事情：

　　他说汴京往东一千年后有一座城市，城市里有一条河叫淮河，河边有夜市，夜市上有一种叫“臭豆腐“的吃食，炸好了外面焦里面嫩，香得熏天。

　　他说那时候的人出行，不骑马，坐在铁壳子里，铁壳子自己会跑，跑得比最快的骏马还要快上百倍。

　　他说他从事的那个行当叫“外科“，专门用刀治病，割掉坏死的肉，修补破损的器官，打开人的脑壳取出里面长歪了的东西，然后再缝上。

　　他说在那个时代，孩子生下来不会轻易死，老人能活到七八十岁，战场上的伤兵十之七八能救活，不会随便因为一个烂了的腿就死掉。

　　陈抟一直听着，手里捏着酒壶，没有打断，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骇。

　　偶尔，他只是轻轻地“嗯“一声，像是在确认什么。

　　俞清说完了，端起酒壶，又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月亮。

　　“真人，草民说的这些，你信吗？“

　　“信。“陈抟毫不犹豫。

　　“为何这么快？“

　　“因为你说臭豆腐的时候，脸上有思念之色。“陈抟说，“一个人思念的时候，骗不了人。“

　　俞清愣了一下，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热。

　　他仰起头，用眼白忍了一下，然后咳了一声，转移话题：

　　“真人，草民有一事想问。“

　　“问吧。“

　　“范相今天让您来，是为了什么？“

　　陈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范相听说老道会看相，想让老道给他的幕僚们评一评，谁是可用之才，谁是摆设。“他顿了顿，“他也想让老道看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是否真是奇人，还是哗众取宠。“

　　俞清笑了：“真人的结论呢？“

　　“奇人。“陈抟说，“但老道没有告诉范相。“

　　俞清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陈抟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的白发上，像镀了一层银，“命里应当遇见你的人，老道不帮别人摘去。“

　　这句话说出来，有一种奇异的郑重感，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句谶语。

　　俞清沉默了很久。

　　“真人，您打算怎么做？“

　　“没打算。“陈抟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老道最近准备在汴京小住一段时日。城东有一家茶馆，老道每日辰时末在那里喝茶。“

　　他转过身，拂尘一甩，慢悠悠地往回廊走去。

　　走了几步，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侧过头：

　　“俞医官，你那个时代的外科——开颅之后，用什么线缝头皮？“

　　俞清愣了一下，如实答道：“丝线，粗细约……“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约两根马鬃并在一起的粗细。弯针，连续缝合。“

　　“嗯。“陈抟点点头，若有所思，“老道认识一个做针线活的匠人，改日带你去见见。“

　　然后，他走了。

　　消失在回廊的月影里，像一阵风。

　　俞清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温热的小酒壶，脑子里一片奇异的平静。

　　（陈抟。）

　　（这个老狐狸。）

　　（他是真的知道，但选择不说破——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善意。）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壶，忽然发现壶底刻着两个小字：

　　**“无咎。“**

　　无咎——《周易》的话，意思是没有灾祸，平安无事。

　　俞清把酒壶在手心攥了攥，然后揣进了怀里。

　　---

　　**【第八章·人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