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腊月廿九,雁回关。
雪片子横着抽,风像刀子。天早黑透了,可“一碗倒”客栈的破灯笼还在风里晃,光晕昏黄,勉强撕开一片雪幕。
堂内,炭火烧得噼啪响。说书先生醒木举到一半,停了。
所有人都在听。
关外传来的马蹄声,闷雷似的,从地底滚上来,越来越近,撞得人心口发颤。窗纸哗哗响,酒碗“咯咯”轻抖。
角落窗边,坐着个灰衣人。
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半截下巴,一道旧疤从左颊斜划下去,深,硬。手边一碗茶早凉透了,茶叶沉在碗底。桌上横着个旧布包裹的长条物件,三尺来长。
他没抬头,端起凉茶,凑到干裂的唇边,润了润,又放下。
“夺——!”
一箭穿窗,钉在他面前的柱子上,尾羽乱颤。
紧接着,箭如急雨。
“夺夺夺夺——!!!”
窗纸瞬间稀烂,门板钉满黑簇簇的箭杆。惨叫声炸开,血花在油灯下一蓬蓬爆开。
有人扑向门口,手刚摸到门闩,就被钉穿掌心,第二箭穿喉。尸体倒下,堵死了门。
门外风雪中,传来砂砾磨铁似的声音:
“枪头,交,活。”
顿了顿,寒气刺骨:
“不交,屠关,当年夜饭。”
满堂目光,钉子般射向角落。
灰衣人放下茶碗,起身,解开旧布。
布散落,露出一截枪杆。
三尺余长,通体暗沉如夜,无光。顶端是狰狞的断口,像被巨兽咬断。杆身布满划痕与浸透的暗红,是洗不掉的血锈。
“枪头,”他握住枪杆中段,声音嘶哑,“二十年前,丢了。”
他转身,扛枪,走向门口。
一脚踢开堵门的尸体,跨过门槛,走进风雪。
门外,雪地惨白。
黑压压的北凉铁骑列阵,弓满,刀出,数十点寒光对准他一人。更远处,火把连成蠕动的火龙,蹄声如闷鼓。
“没有枪头,”他抬起左手,食指拂过冰冷断口,“只有这个。”
为首的狼卫百夫长狞笑,挥手。
弓弦炸响,箭雨再至!
灰衣人没动。
箭至身前三尺,如撞铁壁,噼啪坠地。
百夫长暴喝,策马冲来,弯刀劈雪,势如奔雷!
灰衣人动了。
很简单——右手握住枪尾,顺势向前一送。
“噗。”
刀断。枪杆点中马胸。
“嗵!”战马倒飞,悲鸣倒地。百夫长人在空中,断枪已至胸前。
“咔嚓……”胸甲蛛裂。他眼珠凸出,倒飞出去,胸口一个透明窟窿,血喷如泉。落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灰衣人收枪,拄地。血顺杆身下淌,滴在雪上,嗤嗤作响。
静了一瞬。
随即,数十骑齐吼,马刀映雪,冲锋!铁蹄翻飞,雪泥四溅,杀气凝成实质,碾压而来!
灰衣人一步踏出,人已没入骑阵。
枪活了。
横扫,前三骑马腿齐断,骨裂声脆。回带,枪尾撞马,连人带马横飞砸倒一片。
点、刺、挑、砸、崩、挂。
无招,只杀。枪杆过处,甲碎,骨裂,喉穿,脑迸。血雾一团团炸开,在雪地上泼洒出大朵大朵猩红的花。
十个呼吸。
灰衣人停步,拄枪而立,微微喘息。
二十丈内,人马皆亡,残肢遍地,血融积雪,汩汩成溪。浓腥冲天,风吹不散。
远处幸存的狼卫勒马不前,马匹惊嘶,骑手的手在抖。
他抹了把脸,手背殷红。低头看枪——暗沉杆身被新鲜血液浸透,顺着旧痕蜿蜒,滴滴答答。
“还不够。”声音低哑,散在风里。
转身,踩过血泥,回客栈门口。不进门,目光扫过堂内幸存者煞白的脸,落在一个缩在桌下的年轻伙计身上。
“镇北王祠,”他问,“怎么走?”
伙计抖如筛糠,指向东方:“出、出关……往东五里……乱石滩……早废了……”
灰衣人点头,弯腰捡起沾血斗笠,扣回头上。扛起滴血的断枪,转身,步入更猛的风雪。
背影很快被雪幕吞噬。
只留下一地修罗场,一串东去的血脚印。
客栈内死寂良久,才响起第一声压抑的呜咽。
而关外,那火龙更近了。蹄声如雷,大地震颤,仿佛巨兽苏醒,要将这座关,连骨吞下。
夜正深。
雪愈狂。
风,自朔方来,带着铁锈与血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