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红石矿业小镇的地下城通道还浸在微凉的空气里。

　　张空早早起身，将那套陪伴他许久的老旧民用飞行装甲背在肩上，指尖扣紧胸口四道合金束带。

　　金属贴合肌肤的沉坠感，让他莫名觉得踏实——在火星飞甲不仅是代步工具，更是安身立命的本钱。

　　推开维修店略显陈旧的金属门，电子锁发出一声轻响，算是正式开启了今日的营业。

　　飞行装甲，火星住民习惯简称它为“飞甲”，曾是地表活动不可或缺的生存装备。只是近些年，形势早已悄然改变。

　　火星磁盾建成后，宇宙辐射被大幅阻隔，外出不再需要依靠飞甲厚重的复合防护层。

　　如今在大城市，轻便舒适、价格亲民、外形美观的辐射防护衣渐渐成了主流，虽不能飞行，单论生存防护能力，丝毫不逊于传统飞甲。

　　甚至不少建在地表的天穹都市，直接明令禁止飞甲低空出行，人口密集之下，漫天飞甲只会造成拥堵与事故。

　　张空这家小店，是从前打工时的老板转手给他的。

　　老店主不看好飞甲的未来，一口咬定防护衣才是大势所趋，飞甲迟早会被彻底淘汰。

　　加上年纪渐长，半辈子开店也攒下了些积蓄，不愿再守着这偏僻小店操劳，便低价转给了张空，自己去大城市养老享清福。

　　店铺位置算不上好，处在地下城偏巷，可张空几乎没有犹豫就接了手。

　　老店主经营多年，积攒下不少熟客口碑，他接手之后，生意虽略有下滑，每月维修单子倒也接连不断。

　　除去房租与日常开销，尚能余下一些。

　　只是盘下店铺时，他向亲友借了一笔钱，每月都要按时偿还，一番折算下来，手头始终紧巴巴的。

　　新一月才过去几天，加上昨日一笔维修费到账，他随身包里，一共也只有六百多新币。

　　维修店上午向来清闲，客流高峰集中在正午与傍晚六点前后。

　　这段时间，张空要么处理前一日积压的维修单，要么捧着虚拟投影手机，埋头钻研职业飞甲赛照的考核知识。

　　他至今还没有一台属于自己的竞赛版飞甲，却从未放弃过成为职业飞甲师的梦想。

　　每天多记一条理论，多懂一个构造，便离目标近了一步。

　　一上午的时光在安静中悄然流逝。

　　张空放下虚拟手机，在心底默默盘算。职业赛照的理论知识，他已掌握得七七八八，眼下最缺的，就是一台能上手训练的竞赛飞甲。

　　是时候攒钱，入手一台二手竞赛飞甲了。

　　等熟练掌握竞赛飞甲的操控技巧，就能去报考专业赛照，有了赛照，便有资格投递职业飞甲队，真正踏上职业赛场。

　　正午时分，店里陆续来了几位客人，多是些小毛病——飞甲内置灯光故障、外置音响杂音、启动按钮接触不良。

　　张空手艺扎实，几下便处理妥当。下午又接了两单常规保养，一天就在忙碌而平稳的节奏中走向尾声。

　　闭店结算，今日入账两百五十星币。

　　钱不多，却是他在这火星地下小镇活下去的底气。

　　简单而充实的日子日复一日，维修、学习、攒钱，支撑着他不显眼却滚烫的梦想。

　　就这样平稳度过了一周，这天午后，张空正俯身调试一台送来保养的民用飞甲，维修店门口，忽然出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是王强一行人。

　　张空当即放下手中工具，快步走到门口，看着对方五人气势汹汹的架势，眉头一皱，声音先一步绷紧：“王强，你又想干什么？”

　　意料之外，王强脸上没了上次的蛮横嚣张，反倒堆着一脸笑呵呵的神情，连连摆手：“误会误会，这次我真是来修飞甲的，不是来找茬的。”

　　“上次那台黑米三，你修好之后，我用起来很顺滑，动力输出稳定。

　　这不前两天在外飞行不小心撞了，特意过来找你，怎么，不欢迎生意？”

　　张空狐疑地扫过他，目光落在对方背上折叠收起的背包式飞甲，外壳确实有明显磕碰痕迹，不像是作假。他语气稍稍放缓：“只要不闹事，正常维修，本店欢迎。”

　　“那就好那就好。”王强笑得一脸和善，“上次你修完，飞甲跟新的一样顺。

　　这次坏了我第一个想到你，还把我飞甲队的朋友都介绍过来了。”

　　张空没接话，接过对方递来的飞甲，直接启动维修自检模式。

　　他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设备数据上，不愿与王强这类人多牵扯半句，只想安安稳稳做好自己的手艺。

　　很快，他便更换完受损的防护板，整机检测无误，将折叠好的飞甲递还：“修好了，五十新币。”

　　王强付了钱，把飞甲重新背上，转身刚要踏出店门，忽然脚步一顿，回头像是随口一提：“对了，你这儿……收不收二手竞赛飞甲？”

　　“竞赛飞甲”五个字入耳，张空心脏猛地一跳。

　　他强压下眼底的波澜，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开口：“东西拿出来看看。”

　　王强朝身旁同伴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将背上一个造型迥异的背包递了过来。

　　这台飞甲并非普通民用款的厚重装甲，外侧包裹着一对收拢的机械翼，线条凌厉，一眼便知非同寻常。

　　张空只看那对翼型结构，便确定——这的确是竞赛级飞甲。

　　民用飞甲的矢量喷口多分布在双手双脚位置，操控灵活度有限。

　　而竞赛飞甲的喷口集成在机械翼上，不仅缩短引擎能量传输损耗，在极速冲刺、急转弯、高空变向等专业操作上，性能远超民用型号，完全是为赛场而生。

　　他双手接过这台竞赛飞甲背包，指尖抚过外壳。

　　甲片带着明显年代痕迹，边缘多处锈蚀斑驳，多处接缝处有非原厂修补痕迹。

　　启动深度检测，内部组件老化数据一条条跳出来，显然是一台历经多次转手的老机子。

　　“年头不短了。”张空轻声道。

　　王强嘿嘿一笑：“是有些年份，差不多四五年了。但你别瞧它旧，这可是地球百年老牌子——星耀出品。听过那句广告词不？星耀出品，必属精品。”

　　“而且这可不是普通竞赛甲，是冠军甲。以前的主人，骑着它拿过飞甲竞速赛冠军。虽说有些零件老化，可核心引擎工况完好，好好保养，再用几年完全没问题。”

　　张空抬眼，语气直白：“什么二手，这都快算八手了，年限也不止四五年吧，看样子不下二十年，比我的年龄都大。

　　还冠军甲，不少配件都换过，早不是原装。”

　　顿了顿，他压不住心底的迫切，直接问道：“多少钱？合适我就收。”

　　王强也不绕弯，直接报价：“一千八星币。”

　　这个价格明显偏高。张空虽没买过竞赛飞甲，也懂机械折旧的道理，这类高龄多手机甲，实际价值大打折扣。

　　他没多余功夫拉锯砍价，干脆报出自己的底线：“我只有一千星币，卖就成交，不卖你就拿走。”

　　王强故作犹豫片刻，很快点头：“行，算我亏点，这台飞甲归你了。”

　　张空当即用虚拟手机完成转账，一千星币划出，换来了这台他梦寐以求的第一台竞赛飞甲。

　　王强几人收到转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维修店。

　　刚走出巷口，王强便迫不及待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听筒里很快传来楚飞冷淡的声音：“事情怎么样了？”

　　“飞哥，成了！那小子真买下了！”王强语气兴奋。

　　楚飞闻言，声音里透出几分满意：“办得不错。”

　　王强忍不住好奇：“飞哥，这台竞赛甲在咱们小镇可不好找，你怎么就这么便宜卖给张空了？”

　　楚飞似乎心情不错，难得耐心解释：“我和他高一当过一年同学，他那股一根筋的性子，我太了解了。认定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上次我们设计弄坏黑米三，我看得很清楚，他看飞甲的眼神——是真喜欢，是执念。他心里，一定也想当职业飞甲师。”

　　“既然你知道他想走这条路，怎么还把飞甲卖给他？”王强越发不解。

　　楚飞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扭曲的自嘲与狠厉：“你以为，职业飞甲师，靠努力就行？”

　　“最重要的是天赋。我从十几岁接触专业飞甲训练，练了五六年，做梦都想进职业队。可教练直接告诉我，我没那个天赋，趁早改行。”

　　“我不甘心，拼了命练，可最后在那些真正有天赋的人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现在我放弃了，专心备考大学，将来赚很多钱，把那支看不起我的职业队买下来。”

　　“那台飞甲，是我淘汰下来的废物。卖给张空，就是因为我知道，追梦有多难。”

　　“就凭他一个穷小子，永远不可能站上赛场。”

　　王强愣了愣：“那你为什么还要给他机会？”

　　楚飞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恶意：“我就是要让他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他一根筋，一旦踏上这条路，只会越陷越深。”

　　“我看得出来，他没有天赋。越努力，只会摔得越惨。飞甲的速度会上瘾，操控失误就是事故，断手断脚、一辈子残废的比比皆是。大多数所谓职业飞甲师，最后不过穷困潦倒，一身是伤。”

　　“我给他这台竞赛甲，就是要把他拖进这条死路，让他当炮灰。这台飞甲，就是他失败人生的开始。”

　　“柳星月跟着他，迟早受不了这种穷酸日子，会离开他。到那时候，他就什么都没了。而我，会拥有一切，包括他在意的人。”

　　王强听得心领神会，连连奉承：“高，实在是高！飞哥这一手算得太准了，拿捏得他死死的！”

　　而维修店内，对这场暗谋一无所知的张空，正捧着那台旧竞赛飞甲，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光亮。

　　想要的东西，竟真的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他梦想的起点。

　　他轻轻抚摸着机械翼的外壳，仿佛已经能感受到引擎轰鸣、风驰电掣的快感。

　　接下来，他要把这台飞甲彻底拆解、研究、检修，排查每一处隐患，更换老化零件，让这台饱经岁月的旧甲，重新焕发生机。

　　这是他人生第一台竞赛飞甲，也将是他在火星天空真正起飞的地方。

　　张空深吸一口气，眼中只剩下纯粹的期待与专注，转身投入了细致而漫长的整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