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梦境
红石矿业小镇,是一座由枯竭矿洞改建而成的地下城。
它坐落于洛克提斯迷宫区,八百多年前火星移民初期,铁矿曾是这片岩层最丰厚的馈赠,类似的矿业小镇曾在此星罗棋布。
彼时火星防护磁盾尚未建成,狂暴的宇宙射线与极端低温肆虐地表,人类只能向岩层深处寻求庇护,在地下开凿出赖以生存的城镇。
八百余年持续扩建,半个世纪前,火星全域防护磁盾终于竣工,行星环境改造工程也迎来突破性进展——地表平均气温抬升至零下五摄氏度,极地冰盖缓慢消融,稀薄大气逐渐变得可控。
人类终于走出地下,在火星平原之上建起一座座穹顶城市。
新城宽敞明亮,生态区内绿植成荫,居住条件远超老旧地下城。无数年轻人涌向繁华都市,红石镇这类矿业小镇迅速衰落,街道日渐冷清,留守的只剩老人与孩童,在斑驳的金属建筑里守着旧日时光。
厚重的防爆舱门在身后缓缓咬合,液压机构发出低沉的金属闷响。
空气隔离间启动换气程序,淡蓝色消毒灯管在冰冷的合金壁上扫过,悬浮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降,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矿物与循环空气混合的独特味道。
张空穿过两道气密闸门,一条被冷白LED灯照亮的地下通道向前延伸。行至通道尽头,视野骤然开阔——一片巨大的人工地下空间豁然展开。
主通道高达五十余米,宽三十米,中央是平整的合金主干道,两侧整齐矗立着联排五层小楼,一层是沿街商铺,二层往上便是居民住宅。
通道顶部覆盖着巨型全息投影屏幕,模拟出地球的蓝天白云,柔和光线洒下,勉强冲淡了地下城与生俱来的压抑与冰冷。
张空心念一动,对身上的飞行装甲下达收起指令。
装甲外壳应声收缩,金属构件层层折叠、卡扣咬合,最终缩成一个紧凑的背包形态扣在后背。
过程略显卡顿,关节处甚至发出几声细微的摩擦异响,但总算顺利完成形态切换。
他沿着宽敞街道缓步前行,依次穿过中心广场与商业区。
两旁建筑带着鲜明的年代感,外墙漆面斑驳剥落,金属窗框氧化发黑,只有零星几户经过翻新,透出些许现代科技的利落质感。
此时正值下班高峰,主干道上行人不少,却大多是中年人与老人和他们机器人,少了几分鲜活生气。
约莫十分钟后,张空停在一间小店门前。
电控卷帘门自动感应开启,门头招牌亮起柔和光字:张空飞行装甲维修店。
他略显慌乱地快步走入店内,后背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松,长长舒出一口气。
来不及多歇,他立刻将背上的背包式装甲切换至维修模式,小心放置在中央维修工作台上,随即转身走到门口,将电动卷帘门重新拉下落锁。
回到工作台前,张空望着那台受损的飞行装甲,心口像被什么揪了一下,满是心疼与懊恼。
这不仅是顾客的财物,更是他赖以谋生的手艺依仗,如今出了纰漏,滋味实在不好受。
他不再耽搁,指尖在工作台面板上轻点,启动装甲全面自检程序。
蓝色数据流在屏幕上飞速滚动,机械臂自动对装甲各模块进行扫描检测。
五分钟后,自检报告弹出,一行刺眼的故障提示让他心头一沉:
微型核聚变发动机——核心故障
和他之前预估的一致,可越是一致,越让他觉得不对劲。
发动机是整台飞行装甲的核心,也是防护优先级最高的部位,外壳覆盖超合金装甲,结构强度极高,正常碰撞根本不可能造成核心故障。
出事点在转弯区,速度并不快,其冲击力在飞行装甲的可承受范围内。若是随便一次冲撞就能造成发动机损坏,那只能是产品本身存在严重质量问题。
就在他蹙眉疑惑之际,店门外的智能卷帘门传来砰砰砰的急促敲击声,力道很重,带着明显的不善。
“这么晚还有人来修装甲?”张空嘀咕一声,不情愿地起身开门。
门一拉开,看清门外之人的瞬间,他心里猛地一突,暗叫不妙。
来人正是上午送来维修黑米3型飞行装甲的王强。此刻对方满脸怒气,大步跨进店门,径直冲到维修平台前,盯着屏幕上的故障自检结果,双眼瞬间瞪得通红,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我只是拿来换几个常规零件,你居然开着我的装甲出去撞,直接把它撞坏了!”
王强声音拔高,带着蛮横的戾气,扫过头盔屏上的发动机故障提示,更是暴跳如雷,“好啊你,还把我的发动机给弄坏了!”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张空的衣领,将人往前狠狠一拽,恶声咆哮:“说!怎么办?今天必须给老子拿出个章程!”
张空自知理亏,又猝不及防被揪住,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只艰难吐出三个字:“对、对不起……我会帮你修好的。”
“修好?”王强嗤笑一声,手上力道更重,“我的发动机是全新原厂件,从来没出过毛病!被你这么一搞,就想轻飘飘修一修了事?我告诉你,必须换新发动机!”
“小子,你出去打听打听,我王强在这一片是什么人?道上兄弟都叫我一声强哥!今天这事不解决好,我让你这小店开不下去,人也别想好过!”
张空被吼得心头发紧,只能放低姿态,声音干涩:“强哥,我现在手头真的紧……我给你换一台成色极好的二手微型聚变发动机,行不行?”
“二手?”王强直接啐了一口,“门都没有!我只要全新原厂货,少跟我来这套。”
“我真的拿不出钱买新发动机……”张空尽量放软语气,“您通融一次,我给您换最好的二手,保证性能不打折扣……”
王强冷笑一声,甩出一句话:“不通融。修不好就赔钱,五万星币。这台发动机市面价八万,收你五万算给你面子,我这人一向公道。”
说完,他掏出虚拟智能手机,对着工作台和装甲全方位拍照录像,固定所谓的“证据”,动作熟练得反常。
张空心头沉甸甸的,只能低声恳求:“给我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一定给你答复。”
王强拍完证据,狠狠推了张空一把,厉声撂下话:“就一天!明天这时候我再来,要么给我换新发动机,要么拿五万星币出来,你自己选!”
话音落下,他转身大步离去,卷帘门在他身后重重落下。
店内重新陷入死寂。
张空无力地靠在墙角,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五万星币,对他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别说五万,就连五百星币,他现在都拿不出来。
难道又要厚着脸皮向父母开口?
一想到父母,他鼻尖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红。
五岁那年,父母感情破裂离婚,母亲独自前往大城市闯荡,每月只准时寄回生活费,母亲刚离开的那些年,每天夜里他都偷偷的流眼泪。
父亲在母亲走后不久也远赴大城市工作,把他一个人丢在红石镇,交由爷爷奶奶抚养。
这些年,父母各自在大城市组建了新家庭,几乎将他遗忘,只有过年偶尔回来看看他,疏离得像陌生人。
从小缺少管束的日子里,虽然自由自在,却多了份深入骨髓的孤独。
他唯一的乐趣就是拆解家里的老旧电器,就连童年那台儿童版飞行装甲也被他拆了又装、装了又拆。
十六岁那年,爷爷离世,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思虑再三,他放弃高中学业,进入镇上一家飞甲维修店当学徒。
两年勤学苦练,他凭着一股钻劲掌握了扎实的维修技术,深得老板赏识。
一个月前,刚满十八岁的他,拿出全部积蓄,又在原老板的通融下分期付款,终于盘下了这家他打工的小店,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维修铺。
可谁能想到,开业不足一月,就因为一场意外,要背上一笔巨额赔偿。
他在角落呆坐许久,大脑一片空白。
猛然间,他猛地站起身,眼神从茫然变得锐利,嘴里不停喃喃:“不对……不对劲……发动机防护那么强,一次普通冲撞根本不可能坏……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他压下纷乱情绪,快步回到维修台,重新投入检查。
装甲外壳的划痕与轻微变形很容易处理,耗材成本低廉,他自己就能轻松修复。
真正的死结,是那台报出故障的微型聚变发动机。
张空确认全息监控正常运行,将摄像头对准维修台。
开始小心翼翼地将发动机模块从装甲主体上拆卸下来。
机械臂辅助固定,合金外壳缓缓打开,露出内部精密的反应舱、能量导管与点火系统。
他拿着检测仪表,逐一排查:反应舱壳体完好,密封无泄漏;点火装置外观正常,触点无烧蚀;超导线圈规整,无断裂变形;能量传输线路通畅,无短路虚接……
一遍、两遍、三遍……
从外壳到核心组件,从线路到接口,他翻来覆去查了数遍,都没发现任何物理损伤。
一台明明外观完好的发动机,为什么会持续报核心故障?
张空没有放弃。他将每一个接线节点、每一处卡扣接口都小心拆下,用高精度仪表逐一测量电阻与导通性,数据全部正常。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不觉已至深夜。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噜噜”的巨响,从中午到现在,他粒米未进,饥饿感一阵阵涌上来。
他简单热了一份营养膏充饥,一边吞咽,一边在脑海里复盘整件事的全过程。
今天收到黑米3维修单、更换零件、试车、恰好遇上楚飞、发生碰撞、发动机立刻报故障……一连串巧合密集得反常。
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而是设计。
一个清晰的念头骤然炸开:
这根本不是意外,是楚飞和王强联手设下的圈套,用一台被动过手脚的黑米3,故意引诱他试车,再借机讹诈赔款。
而能把故障伪装得如此逼真,骗过常规自检,动手脚的必定是一位经验老道的维修高手,一般技师根本看不出端倪。
想通整条脉络,张空紧绷的肩膀反而松弛下来,脸上的愁容却没有消散。
他找不到故障点,就解决不了问题,所有的检查都做了,如果找不到充分的证据,证明不是他碰撞的原因导致聚变发动机故障,这个黑锅他就得背下。
此刻已经是深夜一点,他的精神已经开始犯困,思维也有些迟钝,如果这时候强行坚持,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他必须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才有精力做最后的努力。
小镇就那么大,一旦名声被败坏,他便再无立足之地,自己的小店也无法继续开下去。
他这两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最后还得低下头,向远在大城市的父母求助。
他从心底里反感求助父母,心中藏着一股怨怼——这么多年对他不管不顾,他要用行动证明,没有他们,他也能活得很好。
张空来到维修店最里面,顺着楼梯爬上阁楼,这里是他的休息室。简单洗漱后,有些疲惫地躺在床上,手里紧紧握着脖子上的白色晶石吊坠。
这是独属于他的秘密,白色吊坠具有独特的能力,能够让他进入一片梦境空间。
十二岁那年,调皮的他穿着儿童装甲,在小镇外一处人迹罕至的洞窟探险,意外发现一块月牙状的白色晶石。
他格外喜欢,便亲手打磨成吊坠,常年佩戴在身上。
自从戴上这块吊坠,他每天睡觉都会进入一个梦境空间,一但把吊坠取下,就不能进入梦境空间。
刚进入时,空间里一片迷雾,经过数年不断探索,他才渐渐掌握了梦境空间的使用方法。
这片梦境空间具有记忆查看,理性思考,和物品构建等能力,不过构建出来的物品,只具有外形特征,不具备相关功能。
比如说构建出一套飞行装甲,可以自动扩展到全身,却不能飞行。
所以他一直把梦境空间当做安静思考和学习总结的地方。
张空进入深度睡眠之后,再度踏入这片梦境空间。这里的景象,与他现实中的维修店一模一样。
他快步走到梦境里的维修平台上,在脑海中构思黑米3飞行装甲的形态。
很快,一套完整的飞行装甲便出现在平台上,与睡前现实中的状态分毫不差。
张空此刻没有了身体的疲乏,精神状态出奇的好,没有多余的情绪干扰,只剩下极致的理性思考。
睡前他已仔细排查过整机,并未发现可疑故障点。
他决定换个思路,手掌在面前一挥,眼前浮现一片迷雾,一段段记忆影像在雾中闪现。
在梦境里,他可以调阅自己视线所见的所有记忆片段。
很快,他找到了与楚飞在峡谷竞速的片段。
手指轻点,以他视角录制的一镜到底影像开始播放,连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如同在观看一部纪实影片。
张空逐帧观察比赛细节,凝神倾听飞行装甲运转的每一丝声响。
第一遍没有发现异常,他又回放第二遍。终于,他捕捉到了异常——电流声,在某个瞬间突然变小了。
不对,电流声不该变小,反而该在加速阶段变大。
张空立刻暂停画面,反复回放那段细节。没错,就是这里,一切问题的源头。
他开始推演电流异常的可能原因,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变压线圈。
张空立刻驱散迷雾,仔细检查梦境中的飞行装甲。很快,他发现了异样——线圈高压侧,多了一根不该存在的接线。
他逐一分析每根线路的功能与作用,确认那根线完全多余。
它不该出现在那里,所连接的两个接口,会导致高压供给不足,进而影响发动机正常输出。
按常理推断,发动机本应无法正常启动,除非这是一条定向二极管线路——只有达到特定电压值才会被击穿导通,且一旦导通便是永久导通,直接触发发动机核心故障。
解决办法也很简单:只要拆掉那根二极管线路,发动机就能恢复正常。
问题找到了,张空心中一阵振奋,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梦境时间有限,他继续仔细检查装甲,确认是否还有其他遗漏。
这些年他早已摸清规则:每晚只能在梦境空间停留四小时,时间一到便会强制退出。
也正是靠着这份能力,他才敢辍学专攻飞甲维修——每天,他都比别人多四个小时的极致思考与练习时间。
四小时转瞬即逝,在确认无其他问题后,他开始在梦境中拆解、组装这台黑米3。
这是他的小习惯:任何东西,都想亲手拆一遍再重装。
现实中碍于物品归属不便随意操作,梦境里却毫无顾忌,怎么开心怎么来,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当然,也并非所有东西都能拆解——只有他极度熟悉的物件,才能在梦境中完整解构;不熟悉的,只能大致构想出外形。
四小时一到,张空从睡梦中醒来。
他看了眼时间,清晨六点。此刻他精神饱满,思维异常活跃。
他迫不及待地来到维修台,打开照明与全息记录仪,开始对现实中的装甲进行最终核查。
略一思索,昨夜在梦境中的所有操作与推理,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此刻在张空眼中,这台飞行装甲如同把玩多年的旧物,熟悉到毫厘之间。
他拿出测量仪表,精准测量线圈各项电阻数值,最终将故障点牢牢锁定在那根暗藏的二极管线路上。
他拿出工具,利落拆掉那根多余的线,重新接通电源,再次启动飞行装甲自检程序。
五分钟后,屏幕显示:一切正常。
又花了不到半小时,他将整台飞行装甲的所有问题全部修复,并重新组装完成。
一台近乎全新的黑米3,就此修复完毕。
启动、怠速、动力攀升、高速模式切换……
各项参数平稳正常,发动机输出稳定,动力响应丝滑顺畅,黑米3飞行装甲彻底恢复如初,甚至比送来时状态更佳。
张空关闭全息记录仪,将完整视频文件加密备份。
做完这一切,他脸上再无焦虑,只剩下从容与笃定。
今天,一场好戏即将开场。
而他,已经握稳了破局的筹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