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裹挟着林间湿气笼罩整片杂役区,低矮的木屋在薄雾中显得愈发压抑。空地上已是人声纷杂,杂役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往劳作之地,彼此擦肩而过,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给予。
昨日后山小径发生的凶案,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只泛起片刻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迅速归于平静。执事堂对此类杂役私斗身亡的事早已司空见惯,既没有派人追查真凶,也没有盘问相关人员,只是草草收尸结案,仿佛从未发生过这般事端。寻常杂役更是敢怒不敢言,即便心中有所猜测,也全都闭口不言,生怕惹祸上身。
唯有赵虎一伙人,心头憋着一股难以消散的躁火,看谁都像是暗藏杀机的敌人,周身的戾气比往日更盛。
沐青如同往日一般,按时前往劳作区域,一路低头而行,不与任何人攀谈,也不刻意留意周遭动静,彻底将自己隐于普通杂役之中。他腰间依旧空空荡荡,那柄从死者身上取来的短刃,被他藏在木屋床板下的隐秘角落,绝不轻易显露分毫。
刚突破至炼精境后期的气血,被他压制得极为沉稳,周身没有外泄半点修为气息,行走间步履平缓,肩头微塌,看上去与那些整日为生计奔波、疲于奔命的杂役毫无二致,丝毫不起眼。
路过西侧酒肆附近时,他目光微垂,只用余光远远扫过一眼,便将那边的情形尽收眼底。
赵虎正站在一群人手中间,面色阴沉如水,周身散发着慑人的暴戾气息,原本就颇为凶悍的面容,此刻更是拧成一团,透着浓浓的杀意。几名手下噤若寒蝉,低着头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了这位头目的霉头。昨日还喧闹无比的酒肆门口,此刻只剩下满地狼藉,碎裂的木片、洒尽的酒渍、翻倒的板凳散落一地,皆是昨日赵虎暴怒之下的手笔。
这一次,赵虎并未失态咆哮,只是阴沉着一张脸,锐利的目光逐一扫过面前仅剩的四名手下,眼神里满是猜忌与愠怒。
他虽愤怒,却还未到乱了方寸的地步,手下尚有四人可用,在西侧杂役区的势力也依旧稳固,折损一人,尚不足以动摇他的根基。只是接连无故损失人手,让他心头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一伙人。
他思来想去,始终认定是附近另一伙与他争抢地盘、抢夺资源的杂役势力暗中下手,目的就是为了削弱他的力量,趁机抢占酒肆赌坊这块肥肉。他口中低声咒骂着,眼神愈发凶狠,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心中已然盘算妥当,只待寻到合适机会,便要狠狠报复回去,让对方付出代价。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牢牢锁定在平日里与自己结怨的势力方向,根本没有掠过另一侧聚居地,更没有片刻停留在沐青身上。
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沐青依旧只是那个被堵截围杀也只敢隐忍还击、无势无靠、孤苦无依的软柿子,既没有暗中布局杀人夺命的胆量,也没有一击毙命的手段,根本不具备威胁。这种随手就能拿捏的小人物,连让他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将其与昨日的凶案联系在一起,产生半分怀疑。
沐青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中已然了然。
赵虎的愤怒、猜忌,全然在他的预料之中,且所有矛头都指向了旁人,这般局面,正是他想要的,也恰好契合他下一步的计划。
剪除对手羽翼,从不是一味的盲目杀戮,更要懂得利用现有矛盾,借势而为,方能事半功倍,且不留半点痕迹。
昨日死在他手中的持刀汉子,与赵虎手下一名身形瘦高的杂役素来不和,两人皆是贪利之人,曾多次因为抢夺银两、分配战利品大打出手,矛盾极深。只是碍于赵虎的强势威慑,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睦,不敢彻底撕破脸。
如今持刀汉子横死小路,消息传开后,那瘦高个表面上一副惶恐不安、同仇敌忾的模样,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与窃喜,丝毫没有同伴离世的悲伤。
这一丝细微到极致的神情变化,恰好被沐青精准地收入眼底。
沐青对这名瘦高个早已留意多时,此人性格阴鸷,出手刁钻狠辣,平日里惯于躲在后方挑唆是非,从不轻易冲在前面。他不如刀疤脸那般张扬鲁莽,也不如死去的汉子那般嗜酒大意,唯一的弱点便是贪财好利,且极为惜命,行事谨慎,每日夜间必定与同伴一同返回住处,从不单独行动,极难找到下手的机会。
想要对他下手,硬来定然行不通,只会打草惊蛇,唯有投其所好,引蛇出洞。
沐青心中渐渐有了周密的计较,没有丝毫迟疑,开始一步步布局。
白日劳作时,他依旧安分守己,手中砍柴、清理杂草的动作不停,看上去专心致志,脑海中却在反复推演计划的每一个细节,确保万无一失。
他想起前几日,在自己劳作区域附近的一处偏僻土坡后,无意间发现生长着几株年份尚可的凝气草。这种草药在杂役区虽不算稀罕物件,却也能顺利换上几两碎银,对于视财如命的瘦高个而言,足以让其铤而走险,放下戒备。
更妙的是,那处土坡背靠茂密密林,前方只有一条狭窄小路通行,平日里人迹罕至,杂草丛生,远离执事巡查路线,正是动手的绝佳场所。
待到暮色降临,劳作结束的钟声缓缓敲响,杂役们纷纷放下手中活计,四散离去。沐青混在散去的人群之中,不动声色地绕路,悄然前往那处土坡,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走到土坡后,将那几株凝气草故意挪到路边显眼的位置,又在周围杂草中刻意留下些许杂乱的踩踏痕迹,完美伪装成偶然发现、却来不及采摘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身,踏着暮色,低调地返回自己的木屋,全程没有留下半点自身痕迹。
他不需要亲自去引诱,只需要将诱饵稳稳摆在明处,再借旁人之口,将消息不经意间传入瘦高个耳中即可。杂役区从最爱搬弄是非之人,想要散播一句消息,再容易不过。
只要消息传到,以瘦高个贪财且多疑的性子,必定会按捺不住,趁着天色未完全黑透、旁人未曾留意之际,独自前往采摘,生怕被别人捷足先登。
一夜平静,木屋之中,沐青盘膝坐于床榻,闭目调息。胸口的古朴石珠缓缓散发出温润气息,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流转,潜移默化间打磨着他的肉身根基,抚平他心神间的微末波澜。
他不急不躁,没有丝毫焦虑,只是耐心等待着猎物主动踏入早已布好的陷阱。
次日一早,杂役区中果然隐隐传开消息,有人在东侧土坡附近,发现了能换银两的凝气草。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快速在小范围传开,精准地传入了瘦高个耳中。
此人果然按捺不住心中的贪婪,眼神骤亮,趁着众人忙碌劳作、无人留意之际,找了个由头推脱了手上的活计,独自一人鬼鬼祟祟地朝着土坡方向快步而去,脚步急促,眼神之中满是对银两的渴望,全然没有察觉到,一道低调隐忍的身影,早已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后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而此时的赵虎,依旧在为昨日手下惨死之事恼怒不已,正召集剩余人手,整顿气势,满心盘算着如何报复对头势力,根本无暇顾及一名手下的私自离去,更没有察觉到,一场新的猎杀,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沐青跟在远处,看着瘦高个急匆匆、毫无防备的身影,眸色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第二个目标,已然彻底上钩。
这一次,他依旧不会留下任何指向自己的痕迹,只会让一切看起来,像是一场为了几株草药引发的黑吃黑。而赵虎即便再次得知手下身亡的消息,也只会愈发认定是外敌不断挑衅、内部人心涣散,距离真正的惶恐不安,又近了一步。
林间风声渐起,沙沙的树叶声响,恰好遮住了小径上轻微的脚步声,一场无声的猎杀,即将再次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