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了杂役区最后一丝光亮,白日后山乱林中的厮杀与血腥,都被深沉的黑暗悄然掩盖。
沐青轻手轻脚回到木屋,掩上木门,才缓缓松了口气,指尖却依旧下意识摩挲着袖中短刃。在这人命如草芥的血煞宗杂役区,即便除去了赵虎这个心腹大患,他也不敢有半分松懈,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魂灭的下场。
连日厮杀留下的暗伤在筋骨间隐隐作痛,气血运转滞涩难行,稍一催动便牵扯出阵阵钝痛。他盘膝静坐,默默运转功法调息,脑海中却不断翻涌着前路的茫然。
在杂役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清楚,一次胜负改变不了什么。今日他能斩杀赵虎,明日便可能有更强的人盯上他,杂役弟子的命,从来都不值钱。想要真正活下去,不再任人宰割,唯有踏进修仙之门,引气入体,脱去凡胎,才算真正有了几分立足之本。
可无人指点,无资源可用,一身暗伤如同枷锁,将他牢牢困在炼精境,任凭他如何苦修,都摸不到引气的门槛。这一夜,沐青调息至后半夜才勉强入定,心中纷乱难平,直到天边泛起微光,才彻底沉睡过去。
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杂役区便已渐渐苏醒,打骂声、劳作的吆喝声搅碎了清晨的静谧。沐青骤然惊醒,眸中睡意尽散,只剩下常年在底层挣扎出的沉静与警惕。他刚整理好打满补丁的衣物,门外便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声响不大,却极有分寸,不似寻常杂役弟子的莽撞。
沐青心头微凝,拉开木门,一眼便看到站在门外的王管事。
对方一身深色短打,面色严肃,腰间挂着杂役区专属的腰牌,平日里在杂役区说一不二,掌管着所有杂役弟子的生死劳作,极少会亲自登门寻一个普通杂役。沐青心中一紧,躬身行礼,静候吩咐,不敢有半分怠慢。
“沐青,随我走一趟,有新的安排。”王管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在沐青身上淡淡一扫,便转身迈步,没有多余的废话。
沐青不敢多问,默默跟上。
两人一路穿过杂乱拥挤的屋舍巷道,脚下的土路渐渐变得平整,周遭草木渐密,空气也变得清冽几分,隐约有淡淡灵气浮动,与底层污浊不堪的气息截然不同。沿途遇见的杂役弟子无不侧目,看向沐青的眼神满是诧异与探究,显然对王管事亲自领人一事颇为意外,更猜不透这个刚斩杀赵虎的少年,为何会被管事亲自带走。
沐青对此视若无睹,始终低头跟在王管事身后,步伐沉稳,心绪没有半分波澜,在没弄清缘由之前,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无用。
不多时,一座古朴小院出现在眼前。
院墙低矮,木门陈旧,上面甚至布满了细碎的纹路,院内却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块块药圃整齐排列,栽种着不少沐青叫不上名字的草木,叶片青翠欲滴,微风拂过,一股清苦却醇厚的药香弥漫开来,沁人心脾。这里正是后山药铺,寻常杂役弟子即便路过,也不敢随意靠近,少有机会踏足的清净之地。
“到了。”王管事停下脚步,看向沐青,语气没有半分起伏,“从今日起,你原先的活计尽数免去,不必再去做那些粗重杂役。”
沐青一怔,抬眼看向王管事,面露不解,却依旧没有开口发问。
“李老常年在此打理药草、炼制丹药,身边缺一个手脚勤快、心性稳妥的人听用。”王管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沐青耳中,“宗门调你过来,往后便在这药铺当值,打理药圃、整理药材、清扫院落,随侍李老左右。”
一番话落下,沐青彻底愣住。
后山药铺,随侍李老?
这对杂役弟子而言,已是不折不扣的天大机缘。不仅能远离纷争与苦役,不用再每日为了一口吃食拼死拼活,更能靠近真正的修行之人,耳濡目染之下,或许能触碰到以往遥不可及的修行门径。
他心中惊疑,只觉得这一切来得太过凑巧,昨日刚斩杀赵虎,今日便有这般好运,可看着王管事严肃的神情,又找不出半分破绽,更不敢质疑宗门的安排。
“李老性子沉静,不喜喧闹。”王管事沉声叮嘱,语气带着几分警告,“你在此处当值,切记少言多做,安分守己,不可惹是生非,更不可胡乱打探,坏了规矩,后果你承担不起。”
“弟子明白,定当谨遵吩咐,尽心当差。”沐青收敛心神,躬身郑重应下,姿态放得极低。
王管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上前轻叩院门。
片刻后,木门缓缓拉开,李老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老人一身粗布旧衣,洗得发白,面容枯槁,脸上布满沟壑,看上去与寻常乡间老者无异,可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深不见底的沉静,让人不敢小觑。
“李老,人我给你带来了。”王管事的态度明显恭敬了几分,微微躬身,语气谦和,与方才对待沐青的态度判若两人,“此子名唤沐青,往后便在你这里听候差遣,打理杂务。若有不周到之处,尽管派人知会我。”
“不妨事,有心性便好。”李老目光落在沐青身上,淡淡打量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将沐青的沉稳与隐忍尽收眼底,随即微微颔首,“人留下便可,这里杂事不多,他做得来。”
王管事又叮嘱沐青几句,让他务必尽心伺候,不可懈怠,更不可惹李老不快,这才躬身告退,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后山。
院落门前,只剩下一老一少。
沐青垂手而立,心绪渐渐平复,只剩下入骨的谨慎。他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调遣背后藏着什么,也不愿去深究,在这底层,能抓住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便足够了,哪怕这机会背后藏着凶险,他也别无选择。
李老缓缓转身,朝院内走去,脚步缓慢,却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
“既然来了,便进来吧。”
沐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小院。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将外界的喧嚣与纷争彻底隔绝,仿佛把两个世界生生分开。
院内药香清雅,静谧安宁,阳光透过枝叶洒下,落在地面上,斑驳细碎,与杂役区的混乱残酷宛若天壤之别。李老走到石桌旁坐下,桌上摆放着一堆刚采摘的草药,干枯却药效留存。
“药圃里的草木,每日清晨浇水除草,不可碰损根茎;屋内药材按类分拣,晒干收好,不可错乱;其余时间,清扫院落即可。”李老声音平缓,交代着日常事务,随即抬眼看向沐青,淡淡补充了一句,“闲暇时,若有心修行,遇到不懂的关卡,可来问我。”
沐青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李老,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指点修行?
这是他梦寐以求,却从未敢奢求的事!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再次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多谢前辈。”
李老没有再多言,低头摆弄着桌上的草药,不再看他。
沐青站在院中,看着眼前安静拾药的老人,只当自己是撞上了一场天大机缘,却丝毫没有察觉,在他低头的刹那,李老垂落的眼帘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光。
数十年布局,耐心筛选,历经无数次失望,终于寻到这尊完美契合的鼎炉,如今,终于将人纳入掌中。
接下来,只需慢慢温养,打磨根基,待沐青引气入体、神魂初生之日,便是他动用夺舍秘法、取而代之、重获新生之时。
而沐青的人生,从踏入这座小院的那一刻起,便已悄然走进一场谋划数十年的死局,前路遍布凶险,却浑然不觉。
他只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挣脱宿命的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