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之中药香袅袅,与杂役区的喧嚣污浊隔如两世。
沐青垂手立于一旁,待李老不再言语,才恭谨告退,转身去往院角药圃。他心中虽仍有惊疑,却也分得清轻重好歹,这般脱离苦役、近得修士身侧的机缘,便是冒着几分凶险也值得牢牢攥在手中。
药圃之中草木井然,各类药草长势喜人,叶片之上还凝着清晨露珠,一看便是常年精心照料所致。沐青俯身细细查看,按照李老所言,小心翼翼拔除杂草,动作轻缓,生怕损伤分毫根茎。在杂役区挣扎多年,他比谁都懂得谨小慎微,越是看似安稳的处境,便越要收敛锋芒,步步留心。
待打理完药圃,他又步入屋内。屋内陈设简单,一排木架靠墙而立,分门别类摆放着各类药材,有的干枯发黄,有的还带着新鲜水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为浓郁的药气。沐青轻手轻脚将散乱的药材整理归位,擦拭灰尘,动作麻利且细致,不敢有半分懈怠。
李老端坐院中,看似闭目养神,一缕隐晦神念却始终笼罩着沐青,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数收入眼底。少年手脚勤快、心性沉稳,做事有条不紊,全无寻常杂役的浮躁粗鄙,越是观察,他心中便越是满意。这般心性韧性,配上扎实无匹的肉身根基,当真是万里挑一的完美鼎炉,便是再寻数十年,也未必能遇上第二个。
他蛰伏血煞宗杂役区数十载,舍弃身份地位,忍辱负重,为的便是这一刻。如今炉鼎已在掌中,只需耐心温养,补足暗伤,打磨道基,待到引气入体、神魂初生的关键节点,便是他夺舍重生、重踏修行路之时。
至于沐青自身的机缘与未来,在李老眼中,从来都无足轻重。
一介凡人杂役,生来便是为修士铺路的资粮,能成为他这等残魂修士的夺舍容器,已然是天大的造化。
待一切杂务打理妥当,日头已然升至半空。
沐青立于院中,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前辈,弟子……弟子修行之上,有几处关卡始终无法通透,斗胆恳请前辈指点。”
说话之时,他心神紧绷,既期待又忐忑。李老于他而言是真正的仙人之流,对方愿不愿指点,全凭一念之间,他根本没有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
李老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立刻应允,也没有拒绝,只是淡淡开口:“运转气血,让老夫看看。”
沐青不敢怠慢,当即凝神静气,依着功法路线缓缓吐纳。气血在经脉之中缓缓流转,往日里滞涩卡顿之处,此刻依旧清晰无比,筋骨间的暗伤也随之隐隐作痛。
待他收功,李老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直指要害。
“你修行勤勉,根基也算扎实,只是一味蛮力催发气血,不懂收放滋养,暗伤沉积,气血运转失了章法。”李老指尖轻抬,随意点出几处经脉关键,“此处运转当缓,以气血温养筋骨,弥补旧损;此处发力当沉,夯实肉身根基,而非浮于表面……”
他所言不多,却皆是修行关键,没有半句废话,每一句都切中沐青长久以来的困惑。
沐青听得心神震颤,茅塞顿开。以往独自苦修百思不得其解的关卡,经李老寥寥数语点拨,瞬间豁然开朗,周身气血仿佛都顺畅了数分。他连忙躬身道谢,神色愈发恭敬。
“闲暇之时,便按此法修行,不可急于求成。”李老淡淡吩咐一句,便再次闭目养神,不再多言。
沐青依言退至一旁,寻了一处僻静角落盘膝而坐,按照李老所授之法重新运转气血。
这一次,气血流转果真顺畅许多,不再有往日的滞涩之感,丝丝温和气血缓缓滋养着筋骨间的暗伤,虽见效缓慢,却实实在在朝着好的方向转变。他心中惊喜,更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指点,不敢有半分分心,全身心投入修行之中。
他只当是自己心性坚韧,得了前辈垂青,却不知李老所授之法,看似是调理肉身、夯实根基的正统法门,实则暗藏玄机。此法不仅能快速修复他的暗伤,更能潜移默化打磨肉身,使其愈发契合李老的神魂,为日后夺舍减少诸多阻碍,堪称量身定做的鼎炉温养之术。
时光缓缓流逝,小院之中始终静谧无声。
沐青沉浸在修行之中,浑然忘我,只觉自身气血愈发凝练,炼精境后期的根基愈发稳固,距离引气入体那道门槛,似乎都近了几分。
而李老在沐青潜心修行之际,看似不动声色,指尖却在袖中悄然掐动印诀,一缕隐晦气机融入四周空气,悄无声息渗入沐青体内,辅助其稳固肉身,同时默默记熟这具肉身的每一处经脉脉络。
除此之外,他心中也在飞速盘算。
后山的夺舍法阵需趁夜修缮,补齐残缺阵纹;炼制好的稳固神魂、遮蔽天机的辅药需再次凝练,确保万无一失;杂役区与外门之间的警戒节点,也需暗中排查,杜绝一切可能出现的意外干扰。
数十年的布局,已然到了最关键的阶段,容不得半分差错。
暮色渐临,夕阳余晖洒落在小院之中,给古朴的木屋镀上一层暖黄。
沐青缓缓收功,眸中闪过一丝精芒,周身气息比之清晨又凝练了几分,暗伤也缓解不少。他起身活动筋骨,只觉浑身轻快,心中对李老的感激愈发深重。
在他看来,这后山药铺当真是自己的福地,不仅远离纷争,更得高人指点修行,这般日子,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今日便到此为止。”李老缓缓起身,声音平淡,“夜间看守院落,不可随意外出,更不可踏入后山密林深处,违者,后果自负。”
“弟子谨记前辈教诲。”沐青连忙躬身应下。
李老微微颔首,转身步入屋内,关上房门,只留沐青一人在院落之中。
沐青立于原地,望着紧闭的屋门,心绪复杂。他能感受到李老身上那股遥不可及的仙凡之别,也清楚这份机缘来之不易,唯有更加拼命修行,才能牢牢抓住这缕挣脱凡俗命运的曙光。
他并不知道,屋内的李老,此刻正立于窗前,目光透过缝隙,冷冷注视着他的身影,眼底深处,是即将收网的冷冽与笃定。
鼎炉温养,一切顺利。
接下来,只需静待时日,引气入体之日,便是这一场惊天算计,尘埃落定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