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时光,在枯燥繁重的杂役活计与小心翼翼的蛰伏隐忍中,缓缓流过。
血煞宗身为魔道宗门,对待底层杂役向来没有半分温情,更不会白养闲人。但凡身在杂役区,无论修为高低、年纪大小,每日都必须完成宗门分派的固定活计,稍有懈怠延误,轻则被管事厉声呵斥,扣除当日乃至数日的份额,重则直接被丢入后山矿坑做苦役,生死全凭天命。
劈柴、挑水、清扫蜿蜒的山间山道、打理外门药圃最边角的劣质灵草、搬运山脚下开采的粗劣矿石,这些耗力又耗时的粗活重活,全由杂役一力承担。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当值,直到暮色沉沉、天色彻底暗下来,才能结束一日的劳作,累得筋疲力尽,是杂役区所有人的日常。
沐青自然也不例外。
这几日,他始终循着一成不变的节奏生活。每日凌晨天色未亮,便从破旧的木床上起身,简单整理一番衣着,便匆匆赶往杂役坊,排队领取当日仅够果腹的微薄灵米份额,随后便马不停蹄赶往指定的劳作地点,一刻不敢耽搁地开始忙活。
白日里的绝大多数时间,他都埋首于繁重的活计之中。清扫山道时,他拿着粗糙的扫帚,一点点扫去路面上的碎石枯叶,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免得被巡查的执事抓住把柄;打理药圃时,他小心翼翼拔除杂草,避开那些品相稍好的灵草,动作轻柔又麻利,从不会因疏忽损毁草药;若是轮到搬运矿石,他便咬紧牙关,扛起远超自身体重的石块,一步步稳步前行,从不会叫苦偷懒。
他始终沉默寡言,低头做事,既不与身边一同劳作的杂役闲聊攀谈,也不参与周遭的是非纷争,整个人显得安分又木讷,彻底融入一众底层杂役之中,毫不起眼。旁人偶尔的嘲讽排挤,他也全然无视,不争执、不恼怒,将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
直到暮色降临,一日的活计彻底结束,接受管事清点查验无误后,他才能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一步步返回自己那间狭小的木屋。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片刻时光。
简单啃几口冰冷的灵米,稍稍缓解腹中饥饿,沐青便会立刻盘膝坐好,抓紧这夜深人静、无人打扰的短暂时间,静心运转炼精功法修炼。
所谓闭关修炼,于他这般底层杂役而言,本就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只能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间隙,挤榨出点滴时间,一点点锤炼自身,积攒实力。
经过那日王管事暗中赠予的疗伤丹彻底温养,他体内此前厮杀留下的皮肉伤、潜藏的暗伤,已然尽数祛除,连一丝细微的隐患都未曾留下。原本就颇为扎实的修炼根基,变得愈发稳固厚重,周身气血运转也比以往更加圆融顺畅,运转功法时,再无往日的滞涩之感。
每每沉浸在修炼状态中,丹田深处总会悄然浮现一缕极淡、极温润的气息,这缕气息无声无息,从不张扬,却能悄然理顺他体内因繁重劳作而紊乱的气血,抚平经脉中的疲惫,让他吸纳天地间稀薄灵气的效率,比身旁其他杂役要稳定且快速一丝。
这份独属于自己的隐秘助力,沐青从未对外泄露半分,甚至不会刻意去探寻其来历,只是默默将这份底气藏在心底,借着这丝微弱的助力,一点点提升自身修为。在这弱肉强食的杂役区,唯有自身实力,才是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赵虎那日在杂役坊被王管事当众劝退,表面上暂且收敛了气焰,没有再明目张胆地找上门寻衅滋事,可杂役区里的风声,却一日比一日紧绷。
张猛三人无故失踪的消息,早已在小小的杂役区里彻底传开,闹得人尽皆知。而不久前沐青与张猛三人当众发生冲突的事,也被众人翻了出来,几乎所有人都将怀疑的目光,暗暗投向了平日里不起眼的沐青。
流言蜚语如同疯长的野草,在各个角落疯狂滋生蔓延,越传越玄乎。
“你们说,张猛他们三个,是不是真的栽在沐青手里了?看着他挺老实的,没想到下手这么狠。”
“谁知道呢,这杂役区里,哪个不是扮猪吃虎的主,指不定沐青藏着实力呢。”
“赵虎那边早就放话了,说要给张猛他们报仇,绝不会放过沐青,估计早晚要动手。”
诸如此类的窃窃私语,沐青在劳作、往返的路上,偶尔都能清晰入耳。
他神色始终平静淡然,仿佛众人议论的人与自己毫无关系,依旧维持着往日的行事节奏,该干活干活,该修炼修炼,没有半分异样。可在心底,他早已提起了十足的警惕。
他太了解赵虎这类人的性子,嚣张跋扈、睚眦必报,又极度好面子。那日在杂役坊,赵虎当众被王管事打压,没能拿捏到自己,还落了颜面,心里必然积攒了满腔怒火,绝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
对方眼下的沉寂,不过是在暗中等待时机,不想在明面上惹人注意,想要找一个偏僻无人的地方,一次性将这笔账算清。
这几日,无论是在劳作的场地,还是在收工返回木屋的路上,沐青都能清晰察觉到,身后时常有几道隐晦的目光尾随窥探。
有人躲在茂密的林木之后,有人藏在巷道的拐角暗处,远远盯着他的身影,眼神阴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却迟迟不肯现身动手,像是在反复试探他的行踪,又像是在等待最佳的下手时机。偶尔在偏僻巷道,还会遇到几个赵虎的跟班,故意上前挡路挑衅,用眼神和言语肆意挑衅,见他始终不理不睬,才悻悻作罢。
面对这些明里暗里的针对,沐青一路都保持着极致的低调。
收工返回时,他特意避开那些人迹罕至的偏僻小路,尽量挑选有行人、相对宽敞的山道行走,不与人发生无谓的争执,不轻易显露半分情绪,将自身锋芒彻底掩藏。
可他并非真的懦弱,袖中的短刃始终贴身藏好,被他擦拭得锋利无比,指尖时刻保持着灵敏状态,周身气血看似平缓,实则时刻处于蓄力状态,一旦遭遇突发变故,他能在瞬息之间摒除所有杂念,做出最凌厉的反击。
他深知,自己如今依旧停留在炼精境,即便根基扎实,又有隐秘助力,可面对人多势众的赵虎一伙,依旧没有绝对的胜算。能多拖延一日,便能多一日的修炼时间,实力便能多提升一分,真到动手的那一刻,自己的胜算也能多上一分。
这般小心翼翼、步步提防的日子,终究还是走到了头。
这日傍晚,夕阳彻底沉入山头,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沉的余晖,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山间的晚风渐渐吹起,带着丝丝凉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日繁重活计结束,沐青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与草屑,领完当日的灵米与干枯草药,小心翼翼揣入怀中,按照原定计划,挑选了一条相对宽敞、偶尔有行人路过的山道,往杂役院方向缓步走去。
他本想借此避开那些不怀好意的窥探,安稳返回木屋,可刚走到一处林木茂密的拐角,两道高大壮实的身影,骤然从旁边的密林之中快步踏出,径直拦在了他的面前,彻底堵住了前行的道路。
两人皆是面色凶悍,浑身透着常年混迹底层、打打杀杀的戾气,身形结实,腰间挎着锈迹斑斑却打磨锋利的铁刀,刀刃上还残留着些许陈旧的血迹,一看便是赵虎手下最得力、最狠辣的两个心腹。
“沐青,可算等到你了。”站在前方的那人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戏谑,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沐青,“我们赵头在前面林子里等你,乖乖跟我们走一趟,免得受不必要的皮肉之苦。”
沐青脚步骤然顿住,抬眼看向两人,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慌乱,语气淡漠开口:“我与赵头素无交情,也没什么话可说,还请两位让开道路。”
“让开?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后方那人当即上前一步,周身毫不掩饰地散出炼精境中层的修为气息,带着浓浓的压迫感,直直朝着沐青席卷而来,“赵头亲自要见你,你也敢一再推辞?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话音落下,两人眼神一沉,迅速分列前后,呈合围之势,缓缓朝着沐青逼近。
周遭林木茂密,行人寥寥,天色又愈发昏暗,正是动手闹事的绝佳场所。
沐青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尖悄然触碰到袖中短刃冰凉的柄身。
他心里清楚,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这场纷争,已然避无可避。
山间的风声越来越紧,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周遭的气氛瞬间变得紧绷,一场厮杀,一触即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