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晨雾还未散尽，杂役区的木屋便一扇接一扇打开。
清冷的山风裹着潮气扑面而来，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天边只透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离真正的天亮尚有一段时辰，可杂役区的众人已然纷纷起身，不敢有半分耽搁。每日的份额发放时辰固定，去得晚了，不仅可能被人挤占，更有可能在混乱之中沦为他人掠夺的对象。在这血煞宗的最底层，从没有所谓的慈悲与怜悯，有的只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有的只是为了一丝资源而不择手段的纷争。
沐青随着稀疏的人流缓缓前行，脚步平稳，不急不缓。
经过一夜的调息，他体内的气血已然彻底稳固，身上的伤口虽未完全结痂愈合，却也不再有明显的痛感，只是在大幅度动作时，依旧会传来一阵细微的牵扯之感。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褪色的杂役袍，身形不算高大，混在人群之中毫不起眼，如同一片随时可能被风吹走的枯叶。
他刻意放慢脚步，走在人群外侧，目光微微低垂，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昨日林间之事，他自认为处理得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迹，可杂役区之中消息流传极快，张猛三人一夜之间凭空消失，终究还是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一路走来，他能清晰感觉到，有数道隐晦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猜忌，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沐青对此全然视而不见，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在这等地方，越是辩解，便越是引人怀疑；越是慌乱，便越容易落人口实。唯有保持平静，不动声色，方能暂时避开风口浪尖，安稳度日。
不多时，杂役坊便出现在视野之中。
不大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分立各处，彼此之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眼神交错之间，尽是提防与算计。负责发放今日份额的两名宗门执事面无表情地站在长桌之后，身姿挺拔，气息沉稳，即便只是最低阶的执事，身上也隐隐透着一股远超杂役的气势。长桌上堆放着一袋袋分量极少的灵米，以及一堆品相低劣的草药，在微弱的天光之下，显得格外寒酸。
周遭的气氛略显压抑，偶尔响起几声压低的争执，很快便又被无形的压力压了下去。谁都清楚，在执事面前太过放肆，只会引来不必要的责罚，轻则扣除份额，重则直接被丢入后山，生死自负。
沐青安静地排到队伍末端，耐心等待。
队伍前行的速度缓慢，时不时便会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因为争抢位置而互相推搡，有人刚领到份额便被身旁之人迅速夺走，哭喊声与怒骂声交织在一起，却又不敢过于张扬。沐青冷眼旁观，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自小在杂役区长大，他见过太多因一丝资源而大打出手、甚至生死相向的场景，心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目睹之中，变得坚硬而沉静。
他很清楚，想要不成为被掠夺的那一个，想要在这泥潭之中活下去，唯有不断提升自身实力，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强到无人敢轻易上前招惹。
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轮到了沐青。
负责发放份额的执事眼皮微抬，淡漠地扫了他一眼，随手将一小袋灵米与一株干枯发黄的凝气草推到他面前，语气没有半分起伏：“下一个。”
一袋灵米分量极轻，即便以杂役的食量，也不过勉强支撑一日，凝气草更是品相极差，灵气稀薄，只能勉强用来舒缓气血，对修炼的增益微乎其微。可即便是这般微薄得可怜的资源，也是无数杂役拼死争抢的生存根基。
沐青微微躬身，低声道了一句多谢，伸手将东西接过，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随后便转身准备离开。
他不想在此处多做停留，此地人多眼杂，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尽早回到自己的木屋之中安心修炼，才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然而，就在他刚刚走出几步之时，一道略显肥胖的身影，慢悠悠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来人正是杂役区之中小有名气的赵虎。
此人在杂役区混迹多年，修为已然达到炼精境中层，身边还跟着两个平日里趋炎附势、为他鞍前马后的跟班，仗着人多势众，时常在杂役区之中横行霸道，抢夺他人份额、欺压弱小已是家常便饭。不少人对他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忍让。
赵虎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几分倨傲与戏谑，目光上下打量着沐青，眼神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审视。
周围之人见状，纷纷下意识地向后退开几步，留出一片空旷之地，一个个面露看好戏之色，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谁都看得出来，赵虎这是故意找上了沐青，想要借近日之事，拿捏欺压一番。
沐青停下脚步，抬眼看向赵虎，神色平静无波，既没有慌乱，也没有愤怒，只是淡淡开口：“赵兄拦我去路，不知有何指教？”
赵虎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之人听清：“指教谈不上，只是听说，近日与你有过节的张猛三人，突然不见了踪影。整个杂役区，也就你们之间矛盾最深，此事，莫非与你有什么关联？”
话音落下，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而来，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张猛三人失踪之事，早已在暗中悄然传开，不少人心中都存有猜测，只是无人敢当众挑明。如今赵虎直言不讳地质问，显然是打算借题发挥，从中谋取些好处。
沐青面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变化，语气平淡：“赵兄说笑了。我只是一名普通杂役，修为低微，张猛三人在杂役区也算有些手段，我哪有那般本事对他们动手。他们是生是死，身在何处，我一概不知，更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不知？没有关系？”赵虎冷笑一声，上前半步，周身隐隐散出一丝压迫之气，“整个杂役区人人心知肚明，你觉得这番话，有人会信吗？”
“信与不信，皆是旁人的自由。”沐青不动声色地向后微退半步，避开对方的气势压迫，指尖悄然触碰着袖中短刃，却并未有立刻动手的打算，“我只知道，我一向安分守己，未曾主动招惹过任何人。赵兄若是没有其他事情，还请让开道路，我还要返回住处修炼。”
“修炼？”赵虎像是听到了极为可笑的事情，放声大笑起来，“一个连像样资源都没有的底层杂役，整日把修炼挂在嘴边，不觉得可笑吗？”
他笑声一收，眼神骤然变冷，语气之中带上了几分赤裸裸的威胁：“今日我也不与你绕弯子。张猛三人之事，我可以暂时不追究，但是，你要把你身上今日领到的份额，还有之前积攒的所有东西，全部交出来。再乖乖低头认错，此事便可就此揭过。否则，休怪我在这杂役坊之中，对你不客气。”
身后的两名跟班也随之向前一步，面色凶狠，目露凶光，只待赵虎一声令下，便会立刻上前动手。
周遭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一场冲突看似一触即发。
沐青站在原地，神色依旧平静，可眼底深处，却悄然掠过一丝冷厉。
他本不想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滋生事端，引来执事注意，可若是对方一味步步紧逼，得寸进尺，他也不介意，再让这杂役坊之中，添上几分血腥。
在这魔门之地，忍让从来换不来安宁与尊重。
唯有强硬，唯有杀伐，方能真正立足。
空气渐渐凝滞，晨风吹过，带来一丝寒意。
便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一道身着灰色执事服的身影慢悠悠走过，正是平日里分管杂役活计的王管事。他像是恰好路过，目光随意扫过此处，淡淡开口：“大清早的，围在这里喧哗，是嫌杂役做得太清闲，想往后山矿坑调吗？”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虎脸色微变，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虽嚣张，却也不敢公然顶撞管事，只能狠狠瞪了沐青一眼，咬牙道：“算你走运。”
说罢，带着两名跟班悻悻离去。
围观之人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去。
沐青对着王管事微微躬身，并未多言，转身便走。
王管事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嘴唇微动，却终究没有开口，只是负手缓缓离去。
沐青一路低头回到木屋，刚推开门，眼角余光便瞥见门后地面上，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青色小瓷瓶。
他心中一动，反手关上门，拿起瓷瓶轻轻拔开瓶塞。
一股清润温和的药香瞬间散开，绝非杂役区能见到的寻常草药可比。瓶中盛着三枚淡绿色的丹药，丹药表面灵光微蕴，单单是气息，便让他身上旧伤的隐痛都舒缓了几分。
沐青握着瓷瓶，指尖微微一顿。
这药，分明是能快速愈合皮肉伤势、更能祛除暗伤的疗伤丹，远非他手中那些低劣草药能比拟。
不用想也知道，这必然是王管事方才趁乱悄悄留下的。
沐青沉默片刻，将丹药小心收好。
他依旧不清楚对方究竟图谋什么，可这份一而再、再而三的暗中照拂，已然越来越明显。
魔门之中，从无免费馈赠。
他隐隐有种预感，围绕在自己身上的那张无形大网，正在一点点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