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到,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只有东边矿脉起伏的轮廓线上,透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驻地却已提前苏醒,或者说,从未真正沉睡。
各种声响——开门声、催促声、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还有压抑不住的咳嗽——像涨潮般从石屋区的各个角落涌起,汇聚成一股嘈杂而紧迫的暗流,朝着西边飞舟停靠点的方向涌动。
丁字七十三号房的门,也在一声轻微的“嘎吱”声中,被从内推开。
沐青侧身挪了出来,反手将粗糙的木门带上。他站在门口,停顿了极短的片刻,让眼睛适应外面比萤石昏暗光芒更真实几分的晨光,也让身体重新习惯站立和行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右臂的伤口被布条紧紧捆扎,但每一次摆动带来的牵扯,都让那里传来清晰的、撕裂般的痛楚。左臂的酸麻在清晨的寒气中变得刺骨。最要命的是胸口和肋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闷痛,仿佛有粗糙的石子在里面摩擦。他走得极慢,脚步虚浮,不得不将大半重量倚在还算完好的左半边身体,这让他走路的姿势显得有些别扭的倾斜。
但他走得很稳,眼神低垂,落在身前丈许的地面,余光却如最警觉的探针,扫视着四周每一个快速掠过的身影和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破晓前特有的清冷,混合着宿夜未散的烟火气、汗味,以及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路过的修士大都行色匆匆,面色疲惫或阴沉,偶尔有人瞥他一眼,目光在他破烂染血的衣袖和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一瞬,便又漠然地移开,加快脚步离去。
在这里,重伤狼狈的人太多,不值得多看一眼。不落井下石,已算是某种“规矩”。
沐青要的,正是这种“不被注意”。
他沿着记忆中来时的、靠近山壁的狭窄路径,向西慢慢挪去。这条路人少些,但更阴暗,地面也凹凸不平。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控制住颤抖的双腿,避开那些可能绊倒的碎石。
体内的真气,在经历了最后一次运转和那点辟谷丹药力的压榨后,已接近枯竭。此刻全凭一股不肯熄灭的意念支撑着这具残破的身体,朝着那唯一的生路挪动。胸口石珠传来的温热,成了这片冰冷刺痛中唯一恒定的慰藉,让他不至于被骨髓里渗出的寒意冻僵。
越靠近停靠点,人流越密集,气氛也越发躁动。
绕过一片乱石堆,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人工粗略削平的山崖平台,此刻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粗粗看去,不下两三百人,几乎都是练气期弟子,间或夹杂着少数气息明显强横的筑基修士。人群像躁动的蜂群,发出嗡嗡的议论、叫喊和催促声。
而在平台边缘,悬崖之外,静静地悬浮着一艘巨物。
那便是回宗的飞舟。
舟体长约三十余丈,通体呈现一种历经风霜的灰黑色,船身线条古朴甚至有些笨重,侧舷上蚀刻着巨大的、略显模糊的暗红色云纹——血煞宗的标记。它没有任何奢华的光华,只有船首和船尾几处关键位置,隐隐有复杂的符文脉络流转着微光,显示着它并非凡物。一股沉稳、古老,还带着淡淡煞气的灵压,以飞舟为中心缓缓散发开来,稍稍压制了下方的嘈杂。
飞舟尚未放下舷梯,只是静静悬停,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俯瞰着下方蝼蚁般的争夺。
平台上的混乱,便围绕着那预计放下舷梯的区域展开。已经自发形成了几个松散的圈子。最内圈是一些气息精悍、或三五成群的小队,彼此隐隐对峙,占据了最好的位置。外面几圈则是更多的独行客和弱者,拼命想往前挤,又不敢真的触怒内圈的人,推搡、叫骂、甚至暗中的肘击无处不在。
沐青在人群边缘停下,没有试图向前挤。他背靠着一块冰凉的山岩,缓缓调整着呼吸,压制着因为走动而加剧的疼痛和眩晕。目光冷静地扫过人群,评估着形势。
硬挤进去,以他现在的状态,无异于找死。不仅可能被踩踏,更可能引发冲突,暴露自己的虚弱。
他在等。等飞舟正式放下舷梯,等那最后、也是最混乱的登舟时刻。那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舷梯口,秩序的短暂崩溃,或许能给他一丝可乘之机。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光渐亮。平台上的气氛越发焦灼。
“怎么还不开?不是说卯时三刻吗?”
“急什么!没看到执事弟子还没来吗?”
“妈的,后面别挤!”
“谁踩我脚!”
喧哗声中,几道身影从平台一侧的石阶走来。为首一人,身着灰色执事服,袖口纹路繁复,气息沉凝如山,赫然是一位筑基初期的执事。他身后跟着两名练气后期的弟子,同样面色冷峻。
筑基执事对周围的混乱视若无睹,径直走到飞舟正下方,对身后一名练气弟子略一颔首。那弟子立刻取出一面黑色令牌,向飞舟打出数道法诀。
飞舟船腹处光芒一闪,厚重的舷梯缓缓放下。
“凭身份令牌登舟!依序而行,不得冲撞!”筑基执事开口,声音不高,却蕴含着精纯的真元,清晰地压过所有嘈杂,在每个人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舷梯放下,人群涌动,但在那位筑基执事冰冷目光的扫视下,最前方的骚乱被迅速压制,队伍开始缓慢向前移动。
沐青看准时机,沿着人群边缘向前。他低着头,缩着肩膀,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利用前面的人遮挡住后方可能投来的视线。每一步靠近,身体的负担都在加重。周围修士身上散发的汗味、尘土味,还有各种未加收敛的杂乱气息,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他紧紧攥着怀里的身份令牌,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终于挪到了登舟队伍的尾部。前面还有二三十人。他停下脚步,微微喘息,趁机最后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强行咽下。
快了,就快了。
就在他前面只剩下五六人时,旁边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不大的骚动。一个满脸横肉、身上带着新鲜血迹的壮汉,似乎因为被后面的人推搡,一个趔趄,竟直直朝着沐青这边撞了过来!壮汉身上那练气四层的灵压毫无保留地散开,带着一股蛮横的劲风。
沐青瞳孔骤缩。以他现在的状态,若是被这蓄着力道的一撞结实砸中,恐怕立刻就要骨断筋折,倒地不起,绝无登舟可能。
电光石火间,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在长年累月的警惕和求生本能驱使下,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他没有试图硬抗或躲闪,而是顺着那劲风来的方向,脚下像是虚浮无力地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哎哟”一声,软软地朝另一侧倒去。
倒下的方向,恰好是那位筑基执事身侧的空地。
筑基执事眉头微蹙,袖袍似无意地一拂,一股柔韧的真元涌出,将沐青轻轻托住扶正,同时也将撞来的壮汉挡开一步。
“登舟之地,休得放肆。”筑基执事冷冷道,目光如刀扫过那壮汉。壮汉顿时噤若寒蝉。
沐青立刻站稳,低头快速道:“多谢师叔。”随即上前,将身份令牌递给旁边一名练气执事弟子。
弟子验看无误,挥手道:“中层舱,自寻位置。”
“是。”
沐青握紧令牌,踏上了微微摇晃的舷梯。舷梯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一步一步,向上走去。脚下的平台,嘈杂的人群,渐渐变小。前方,是飞舟敞开的、幽暗的舱门入口,像巨兽张开的大口。
他没有回头。
深吸一口气,迈出最后一步,踏入了飞舟的阴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