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风里的茶,有点苦
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不急不缓。
林玄佝偻着背,沿着后山小径往下扫。山门方向传来呼喝,几十个外门弟子排着歪扭的队伍,有气无力地打着锻体拳。黑脸教习吼了一嗓子,嗓子有点哑。
队列里有人嘀咕:“可不就没吃饭么……月例又扣了。”
教习脸更黑了,哼了一声,背过身去。
林玄扫到老槐树下,停了。赵铁柱蹲在那儿,捧着块灰扑扑的玉片,对着太阳眯眼看,脸上又是兴奋又是忐忑。
“林老头!”赵铁柱看见他,赶紧把玉片往怀里揣,动作太急,差点掉地上。
林玄眼皮都没抬,扫帚一带,把树根下的落叶扫进簸箕。
“瞅你那点出息。”他慢悠悠说,“捡个破烂,跟捡了金子似的。”
“这可不是破烂!”赵铁柱压低嗓音,眼睛亮得吓人,“我昨晚偷偷试了!握着它打坐,灵气……好像真的快了一点点!”
他伸出小拇指比划。
林玄心里好笑。那玩意儿在他系统仓库里,连垫桌脚都嫌糙。
“哦。”他应了一声,继续扫。
赵铁柱急了:“你就不问问我在哪儿捡的?”
“后山那么大。”林玄头也不抬,“兴许是耗子从坟头扒拉出来的。”
“也是……”赵铁柱挠挠头,又摸出玉片,“你说……我拿这个去跟王执事说,能不能换个好差事?”
林玄扫帚顿了顿。
他抬眼看了看赵铁柱。小子眼神实诚,透着点蠢。
“你傻啊。”林玄话平平的,“怀璧其罪,懂不懂?就你这点修为,揣着这东西,嫌命长?”
赵铁柱脸色一白。
“那咋办?”
“藏好。”林玄言简意赅,“晚上躲被窝里偷偷用。别显摆。等哪天你靠它突破了凝气三层,进了内门,再拿出来,就说是在后山山洞‘苦修’时偶然发现的。”
赵铁柱琢磨了半天,眼睛亮了。
“你说得对!”他用力点头,把玉片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林玄没再接话,扫帚继续往前挪。
沙,沙。
赵铁柱跟了几步,忽然压低嗓音:“对了,昨儿王执事说那事,你听说了没?南边……好像不太平。”
“魔族?”林玄问。
“你也知道?”赵铁柱有点意外,“王执事说得含糊,可我听刘二狗说,他有个表哥在万兽门当杂役,说万兽门最近戒严了,巡逻弟子多了三倍!山门大阵日夜开着,灵石烧得跟不要钱似的。”
他咂咂嘴,脸上露出羡慕。
青云宗的山门大阵?平时就是个摆设。省灵石呗。
“万兽门都这样,咱们这儿……”赵铁柱忧心忡忡看了看破败的山门,“真要有魔族摸过来,可咋整?”
林玄扫帚尖在一块青石板缝隙处停了停,那里长着一丛狗尾巴草。他手腕稍稍一抖,扫帚毛拂过草根。
草晃了晃,没断。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林玄说,语气半死不活,“你一个挑水劈柴的,操那份闲心干啥。有那功夫,不如多挑两桶水,月底还能多领半块灵石。”
赵铁柱被噎了一下。
他想反驳,可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魔族?离他太远了。他现在最发愁的,是这个月的凝气丹又没领到。
他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
“也是。”他嘟囔道,“我连凝气三层都没到,真来了魔族,估计也就是个送菜的命。还是老老实实挑水吧。”
他说完,摸了摸怀里的玉片,扭头往杂役房去了。
林玄看着他走远,摇了摇头。
年轻人啊。
他扫完那丛狗尾巴草周围的落叶,直起腰,眯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升高了些,光线昏沉沉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焦糊味。
从炼丹房飘过来的。
又炸炉了。
林玄拎着扫帚,慢吞吞往藏经阁走。
藏经阁在东北角,是栋三层的破木楼,朱漆剥落,木头发黑。门口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姓孙。
“老孙头。”林玄打了个招呼。
孙老头一个激灵醒过来,揉了揉眼,看清是林玄,又松懈下去。
“是老林啊。”他打了个哈欠,“又来扫你这块地?我说,整个青云宗就数你这块地最干净。”
林玄笑了笑,没接话,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缝里长满青苔。中央有棵歪脖子老松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落满了松针和鸟粪。
林玄开始扫地。扫得很仔细。
孙老头靠在门框上看他扫,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老林,你说咱们这宗门,还有救吗?”
“咋了?”
“昨儿我去库房领灯油。”孙老头压低嗓音,“看见王执事跟账房老刘吵架呢!吵得可凶。”
“为啥?”
“还能为啥?钱呗!”孙老头啐了一口,“老刘说账上就剩三百多块下品灵石了,这个月弟子的月例都发不出来。王执事说发不出来也得发,不然人心就散了。吵到最后,王执事拍了桌子,说把他自己那份月例先扣了,贴补进去。”
林玄扫帚顿了顿。
“王有财?”
“可不就是他。”孙老头啧啧两声,“平时看着挺抠一人,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挺硬气。不过啊,杯水车薪。三百块灵石,够干啥?内门那些小祖宗,一个人每月就得十块!”
他又叹了口气。
“我听说,掌门和几位长老,这几天天天在凌云殿里开会,一开就是一整天。愁啊。南边魔族闹腾,东边天剑宗又催着要今年的‘供奉’。咱们那几处矿脉,都快挖空了。难,真难。”
林玄没说话,把扫到一堆的落叶拢进簸箕。
孙老头说累了,又靠回门框上,眼皮开始打架。
“要我说啊,老林。”他话越来越含糊,“咱们这些老家伙,混一天算一天吧。宗门真要垮了……唉,垮了就垮了。”
话没说完,鼾声响起来了。
林玄把垃圾倒进竹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歪脖子老松下,仰头看了看。树冠如盖,有几根枯死的枝桠伸着。
他举手,抓住一根低垂的枯枝,稍稍一折。
咔嚓。
很轻的一声。
枯枝应声而断。
林玄拿着那截枯枝,掂了掂,走到藏经阁侧面墙壁前。那里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墙壁下方,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块青砖的颜色比旁边的深一点点。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玄蹲下身,用枯枝尖端在那块青砖边缘撬了撬。
砖松动了。
他抽出来,后面露出拳头大小的洞口。伸手进去,掏出一个油布包。
解开麻绳,掀开油布,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小册子。
翻开第一页,蝇头小楷写着:
“余,青云宗第七代弟子周若兰,资质愚钝,于藏经阁洒扫三十载,偶有所得。观宗门基础引气法门‘青云诀’过于繁复,于末法时代灵气稀薄之境,事倍功半。遂斗胆删繁就简,草创此‘归元引气篇’,或可助资质平庸者,稍快一线。奈何余寿元将尽,无力验证,藏于此壁,留待有缘。”
落款“周若兰”,时间一千二百年前。
林玄合上册子,嘴角稍稍扯了扯。
周若兰。有点印象。好个文静的女弟子,灵根驳杂,后来主动来藏经阁做洒扫杂役,一干三十年。沉默寡言。
没想到,临死前鼓捣出这么个东西。
这“归元引气篇”,他粗略一扫,确实比现在那版“青云诀”精简高效,去掉了华而不实的运转路线,直指核心。在灵气稀薄的当下,更适合资质普通的弟子打基础。
有点意思。
但也仅此而已。
他重新包好册子,塞回墙洞,推回青砖。用枯枝在砖缝边缘划拉了几下。
痕迹消失了,颜色恢复如初。
好像从未被动过。
林玄拍拍手上的灰,走回石桌旁,拿起扫帚。
继续扫地。
沙,沙。
日头爬到头顶。
藏经阁前来了一拨人。几个年轻内门弟子簇拥着一个身穿淡青色衣裙的少女。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眉目如画,腰间悬着装饰精美的短剑,剑鞘镶着细碎灵石。
她昂着头,脸上带着骄傲和不耐。
“慕雪师姐,就是这儿了。”一个圆脸弟子殷勤地指着藏经阁,“里头有些前辈的修炼笔记,说不定能有点启发。”
少女叫李慕雪,掌门独女,单系水灵根,凝气六层,青云宗百年不遇的天才。
她瞥了一眼破旧的藏经阁,秀眉蹙起。
“这地方……能有什么像样的笔记?”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父亲也真是,非要我来看看。”
圆脸弟子赔笑:“掌门也是为师姐好。博采众长嘛。”
李慕雪哼了一声,抬步往里走。
经过院子时,她眼角余光扫到了正在扫地的林玄。
一个灰衣老头,佝偻着背,动作慢吞吞的。
她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倒是她身后那个圆脸弟子,经过林玄身边时,侧了侧身,怕被灰尘沾到衣服。
林玄没看见他们,依旧专注扫地。
几人进了藏经阁。
孙老头早就醒了,点头哈腰迎上去。
李慕雪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便直奔二楼。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林玄扫完最后一片区域,把垃圾归拢。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走到石凳旁坐下。
从怀里摸出掉漆的茶壶,晃了晃,还有小半壶凉水。对着壶嘴喝了一口。
水很凉,带着土腥味。
他咂咂嘴,眼神投向藏经阁二楼。
窗户开着,能隐约听到里面压低的交谈声。
“……这篇笔记有点意思,提到了灵气运转时的‘滞涩感’,与我近日修炼时遇到的瓶颈,倒有几分相似……”
是李慕雪的嗓音,虽然刻意平淡,但能听出一丝兴奋。
“师姐天纵之资,定能从中悟出妙法!”圆脸弟子奉承。
“少拍马屁。”李慕雪轻斥,“去,把那边架子上第三排左手边那卷玉简拿来。”
“是,师姐!”
脚步声响起。
林玄收回视线,拧好壶盖,把茶壶放在石桌上。
他靠在冰凉的青石桌沿上,微微闭上眼睛。
脑海里,界面无声浮现。
【今日签到地点:青云宗藏经阁前院。】
【是否签到?】
“签到。”
界面荡漾。
【签到成功!】
【累计签到:第3001天(连续)。】
【累计总签到:第1,095,001天。】
【今日奖励:下品灵石 x 10。】
【连续签到3001天,无特殊奖励。】
【终极任务:???(解锁进度:0.1%)】
十块灰扑扑的下品灵石,出现在系统仓库角落,堆在如山如海的资源最底层。
林玄连查看的兴趣都没有。
他关注的是那个依旧停留在0.1%的解锁进度。
三千年了。
从穿越过来,绑定系统开始,每天雷打不动地签到。得到的奖励,早已多到无法想象。
可这个“终极任务”,直到昨天,才第一次出现,还只是个0.1%的进度。
它到底是什么?
林玄不知道。
他也不急。
三千年都等过来了,还在乎多等几天?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藏经阁斑驳的墙壁上,那里是他刚刚塞回那本“归元引气篇”的地方。
有缘人?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院子里起了风,吹动老松树枝叶,哗哗作响。几片枯黄的松针飘落下来,打着旋,落在他手边。
他伸出手指,拈起一片松针。
松针枯黄,边缘卷曲。
他用力。
松针没有碎。
反而,以他的手指为中心,周围极小范围内的时间,似乎凝滞了那么一瞬。松针飘落的轨迹,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甚至远处藏经阁里隐约传来的翻书声,都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迟滞。
只有一瞬。
下一刻,一切恢复正常。
松针从他滑落,飘向地面。
林玄收回手,放在眼前看了看。
手指枯瘦,皮肤粗糙,是一双干惯了粗活的老人的手。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刚刚触碰到了时间的边缘。
这是昨天签到获得的那缕“时间尘埃”,以及那杯“悟道茶”残叶带来的微妙影响。
时间……
他若有所思。
沙沙沙——
脚步声从藏经阁里传来。
李慕雪带着跟班弟子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两卷玉简,脸上带着一丝满意的神色。
经过院子时,她又看到了坐在石凳上的林玄。
这次,她的眼神多停留了半秒。
不是因为她认出了这个扫地老头有什么特别——在她眼里,这就是个普通杂役。而是因为,她刚刚在二楼窗边翻阅笔记时,无意中往下瞥了一眼。
她好像看到这个老头,对着空气,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拈花的动作?
距离有点远,她没看清。
大概是眼花了吧。
李慕雪很快收回眼神,昂着头,在一众弟子簇拥下离开了。淡青色的裙摆拂过门槛,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风里,有少女身上特有的清香,还有一丝……丹药残留的灵气味道。
很淡,但很纯。
林玄鼻翼微微动了动。
筑基丹?不对,药力没那么强。应该是某种辅助凝气的上品丹药,炼制手法不错。
他摇摇头,站起身,拿起扫帚。
该去扫别的地方了。
午饭时间,食堂闹哄哄的。
大点的棚子,四面透风。几张破旧木桌长凳,挤满了外门弟子和杂役。
饭菜很简单。掺了麸皮的糙米饭,水煮白菜里飘着几片薄肥肉,汤是刷锅水兑的。
就这,还得抢。
林玄打了饭,找个角落坐下,慢条斯理吃着。饭很硬,菜很淡,但他吃得很仔细。
隔壁桌,几个年轻外门弟子一边扒饭,一边低声抱怨。
“这日子没法过了!月例扣了不说,连伙食都越来越差!”
“知足吧你!药王谷那边,普通弟子连白菜都吃不上,只能啃干饼!”
“药王谷富得流油,能跟咱们比?”
“富个屁!他们那是把灵石都砸在炼丹和培养核心弟子上了!底层弟子,一样苦哈哈!”
“唉,说这些有啥用。赶紧吃,吃完还得去后山砍柴呢。这个月的任务量又加了。”
“砍柴砍柴,天天砍柴!老子是来修仙的,不是来当樵夫的!”
“修仙?嘿,就咱们这资质,这资源,能筑基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一阵沉默。
只有扒饭声。
林玄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筷放到木盆里,离开了食堂。
下午,他去了后山灵田。
十几亩地,稀稀拉拉种着低阶的“黄芽米”,蔫头耷脑的,稻穗干瘪。几个杂役顶着日头除草浇水。
看见林玄过来,有人抬起头咧嘴笑。
“林老头,又来啦?你这块地,比我们脸还干净。”
林玄也笑了笑,没说话,拿起扫帚清扫田埂。
他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一个年轻杂役凑过来,蹲在田埂上看他扫地,看了半晌,忽然问:“林伯,您说……咱们这灵田,为啥就种不好东西呢?我听我爷说,他年轻那会儿,这田里产的灵谷,颗粒饱满!”
林玄扫帚不停。
“地力耗尽了。”
“那……不能想想办法?施肥?或者请长老们布个聚灵阵?”
林玄看了他一眼。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很亮,有种不甘心的劲头。
“聚灵阵?”林玄摇摇头,“那玩意儿,烧灵石。宗门现在,缺的就是灵石。”
年轻杂役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他低下头,捡起一块土坷垃,捏碎了。
“也是。”他闷闷地说,“连弟子月例都发不出来了,哪还有闲钱弄这个。”
林玄没再说话,继续扫地。
扫到灵田边缘,靠近山壁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这里杂草丛生,藤蔓纠缠。几块巨大的山石滚落在这里,长满青苔。
林玄用扫帚拨开一片茂密的藤蔓。
藤蔓后面,山壁底部,隐约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里吹出阴冷潮湿的风,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
林玄眯起眼睛,看了看那道缝隙。
他记得,很多很多年前,这里似乎是一处小型的“地火灵眼”出口?青云宗鼎盛时期,曾有位擅长炼器的长老,在此开辟过炼器室。
后来宗门衰落,长老坐化,炼器室废弃,地火逐渐熄灭,被泥土山石掩埋。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地脉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火行灵气?而且,好像还混杂了一点别的、很有意思的东西……
他蹲下身,摸了摸缝隙边缘的石头。
石头冰凉,粗糙。
但传来的触感,隐隐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
很微弱,微弱到连筑基期修士都未必能感应到。
但林玄感觉到了。
他收回手,若有所思。
或许……可以在这里签个到试试?
不过不是今天。
他站起身,用扫帚把拨开的藤蔓重新拢好,遮住了那道缝隙。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继续沿着田埂扫了下去。
日头西斜,天色渐暗。
林玄扫完了最后一块区域,把扫帚扛在肩上,往回走。
路过杂役房时,他听见里面传来赵铁柱兴奋的、压低了的声音。
“真的!刘哥,我不骗你!就握着那玉片,感觉真的不一样!”
“嘘!小点声!财不露白,懂不懂?赶紧收好!”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太高兴了……”
嗓音渐渐低了下去。
林玄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脚步没停,继续往后山石屋走去。
石屋低矮简陋。
他推开门,把扫帚靠在门后,走到桌边拿起掉漆的茶壶。
壶是空的。
他晃了晃,走到屋角水缸前舀了一瓢清水倒进去。从怀里摸出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枯的普通茶叶。
悟道茶残叶他收起来了,没舍得泡。
这几片是系统附赠的,喝个味道。
他把茶叶放进茶壶,拎起墙角小火炉上温着的小铁壶,冲进热水。
热气升腾,带着清苦的茶香。
林玄端着茶壶,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天色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冷冷清清地闪着。
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山门方向,早已没了白日的喧嚣,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像风中残烛。
夜风很凉,带着深秋的寒意。
林玄喝了一口热茶。
茶很苦,但苦过之后,舌尖泛起一丝极淡的回甘。
他慢慢喝着,眼神投向黑暗中的南边。
南域魔族的动向……王有财说得含糊,赵铁柱听来的消息也未必准确。但万兽门猛地戒严,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山雨欲来啊。
他放下茶壶,叹了口气。
这破宗门,真是多灾多难。
灵气枯竭,资源匮乏,内部青黄不接,外面强敌环伺……现在,连魔族都可能要来插一脚。
真是……麻烦。
不过,也仅仅是麻烦而已。
他还有的是时间。
慢慢扫,慢慢看。
看看这风雨飘摇的青云宗,到底能走到哪一步。看看那些在泥泞里挣扎的年轻人,能不能抓住那一线若有若无的机缘。
也看看自己,这三千年如一日的签到,等来的那个“终极任务”,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林里夜枭的啼叫,凄厉悠长。
林玄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扭头走进石屋。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
石屋外,夜色浓重如墨。
只有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声,以及更远处,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极轻微的、好像金铁摩擦般的异响,若有若无,转瞬即逝。
似乎利爪划过了岩石。
又像沉重的、带着鳞片的躯体,在黑暗中悄然蠕动。
但很快,这些声音都被风声吞没。
一切重归寂静。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后山灵田边缘,那道被藤蔓掩盖的山壁缝隙深处,那丝微弱到极点的、混杂着硫磺味的奇异波动,似乎……比白天时,稍稍活跃了那么一丝丝。
无人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