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风里的沙,打在门上
“真要走?”
“不走等死?”
几个外门弟子围着旗杆,嗓音压得低。林玄扫帚划过石板,沙沙响。他们退开两步,眼神躲闪。
细嗓子犹豫:“宗门……真没救了?”
干嗓子嗤笑:“救?拿什么救?库房空了,灵田荒了,连内门李师姐昨天去闹都没讨着好。”
这话像根针,扎得几人脸色灰败。
“走吧。”干嗓子最后说,“辰时末,山门外老槐树下。”
几人散了。
林玄直起腰,看看天。云层压得低,灰蒙蒙的。他拎着扫帚往杂役房挪。
刚到灶房外头,就听见赵铁柱吼:“刘胖子!你克扣口粮!”
刘胖子嗓门更大:“米缸见底了看不见?今天每人就俩杂面馒头,一碗稀粥,多一口没有!”
“昨天还有咸菜呢!”
“咸菜坛子前天就空了!”刘胖子气笑了,“你当我是变戏法的?”
赵铁柱噎住,脸憋得通红,攥着俩黑馒头,指节发白。
林玄从窗外走过。
赵铁柱冲出来堵在他面前,压低嗓子:“林老!有人要跑!去南边猎妖队!”
林玄停下,扫帚拄地:“哦。”
“您就‘哦’?”赵铁柱急了,“宗门要散了!”
“散不了。”林玄说,语气平淡,“走了几个,还有留下的。”
“可……”赵铁柱张张嘴,看看手里硬邦邦的馒头,一股委屈涌上来,“林老,咱们是不是真没路了?”
林玄看了他一会儿。
“路是人走出来的。”他说,“也是人堵死的。”
赵铁柱没听懂。
林玄绕过他,继续往前扫。扫帚沙沙声里,他补了一句:“柱子,把你怀里那玉片捂热乎点。关键时刻,或许能顶一顿饭。”
赵铁柱一愣,捂住胸口。那里贴身藏着聚灵玉残片。
等他回过神,林玄已经走远了,佝偻背影在晨雾里像个灰影子。
……
辰时末,灵田附近。
山壁那道缝隙静着,藤蔓垂着,沾满露水。林玄蹲下身,手指在缝隙边缘按了按。触感冰凉,但深处有一丝极微弱的震颤。
像心跳。
很慢,很沉。
他收回手,若有所思。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步频稳定。
林玄没回头,继续拨弄枯草。
李慕雪停在几丈外。她换了浅青劲装,背负剑,细眉蹙着,眼神落在山壁缝隙上,带着审视。
她没看林玄。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话是对着空气说的:“这里,是不是以前有过地火灵眼?”
林玄动作顿了顿,抬头,浑浊眼睛看了看她,又低下:“好像……是吧。老早的事了。”
“废弃了?”
“嗯,废了。”林玄说,“听说好几百年没动静了。”
李慕雪沉默片刻,往前走一步,离缝隙更近些。她闭眼,似乎在感应什么。
林玄继续扫地,扫帚擦过她脚边。
几息后,李慕雪睁眼,闪过一丝困惑。
她什么都没感应到。
岩石是冷的,风是湿的,空气里只有泥土味。昨夜巡逻弟子隐约提及的“硫磺味”和“异常暖意”,这时毫无踪迹。
是错觉?还是波动真有周期性?
她抿了抿唇,有些不甘。宗门资源断绝,她的修炼几乎停滞。冰心诀需要寒属性环境或丹药,如今两者皆无。若是能找到一处稳定的火行地脉,借火力淬炼经脉,或许能强行突破瓶颈。
这废弃的地火灵眼,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机会。
哪怕只有一丝残存火力。
她又看了那缝隙一眼,扭头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林玄直起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摇摇头。
年轻人,胆子大,心思活。
可惜,没摸清底下是什么就敢打主意。
他拎起簸箕,倒掉枯草,心里盘算。这丫头天赋不错,心性也坚韧,就是傲了点,急了点。若真让她莽撞探进去,碰上底下那玩意儿,怕是凶多吉少。
不过……
他抬眼望天。
或许,也是个机会?
他慢悠悠往回走。
走到半路,脑海里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
【今日签到地点:青云宗后山石屋。】
【是否签到?】
林玄心念微动。
【签到成功。】
【累计签到:第3004天(连续)。】
【累计总签到:第1,095,004天。】
【今日奖励:下品灵石 x 10。】
【终极任务:???(解锁进度:0.1%)】
进度条纹丝不动。
林玄撇撇嘴,回到石屋。十块下品灵石出现在系统仓库角落,无声无息。
他坐到床边,摸出那块寒铁残渣。
黑乎乎,不规则,边缘有熔炼痕迹。手指拂过表面,那股阴冷的、混杂魔道炼器手法和妖兽精血的气息再次萦绕。
很淡,但顽固。
这东西,不是青云宗炼器房能炼出来的。宗门那点家底,连像样的地火都没有。是外面来的。
而且,能把这玩意儿带进宗门核心区域附近……
林玄眯起眼睛。
要么有内鬼,要么有外人潜进来过。
他更倾向于后者。
毕竟,宗门现在这副穷酸样,实在没什么东西值得“内鬼”惦记。除非……那内鬼图的不是资源,是别的东西。
比如,山壁底下那点异常波动?
或者,是这宗门本身有点特殊?
他把铁疙瘩揣回怀里,走到窗边。窗外天色阴沉,山峦轮廓模糊。
山门外,老槐树下,隐约聚了十几个人影。背着简陋行囊,脚步迟疑,频频回望。
干嗓子和细嗓子都在里头。
辰时末了。
他们真的要走了。
林玄看了片刻,收回眼神。
走了也好。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道理,三千年里他看得太多。能在这时候还咬牙留下的,或许才是这破屋子将来还能支棱起来的砖瓦。
虽然,这些砖瓦如今也残破不堪。
……
午时刚过,天色更暗。
林玄晃悠到藏经阁。孙老头在藤椅上打瞌睡,口水流到衣襟上。阁里静悄悄的,没几个弟子。
他走到侧面背阴处,蹲下身,手指按上滑腻苔藓。
青石板下,那丝微弱阵法波动还在。
很微弱,但稳定,像呼吸。
他稍稍用力,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渗入石板缝隙,“敲”了一下。
嗡——
极其轻微的震颤从石板深处传来,转瞬即逝。
藏经阁三层,某块积灰的墙砖表面,流光一闪而过。
林玄收回手,站起身。
果然。
这藏经阁底下,藏着个古老残缺但还在运转的防护阵法。核心不是靠灵石驱动,而是借了地脉一丝游离灵气。
青云宗祖上,看来还真闹过。
可惜,子孙不肖,连祖宗留下了什么都忘了。
他摇摇头,正要离开,阁里传来脚步声。
李慕雪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枚玉简,脸色不好看。圆脸女弟子跟在后头小声抱怨:“慕雪师姐,这里面的功法都残缺得厉害,根本没法练啊。”
“我知道。”李慕雪说,语气冷淡,“但总比没有强。”
“可……”
“没有可是。”李慕雪打断她,眼神扫过门口扫地的林玄,停顿半秒,随即移开,“宗门靠不住,就只能靠自己。功法残缺,就想办法补。资源没有,就去找。”
她说得斩钉截铁。
圆脸女弟子不敢再吭声。
李慕雪不再多说,径直往灵田方向走去。步伐很快,带着股决绝。
圆脸女弟子跺跺脚,赶紧跟上。
林玄看着她们走远,咂咂嘴。
这丫头,还真打算去碰那地火灵眼?
他拎起扫帚,不紧不慢跟了上去。
……
灵田边,山壁缝隙前。
李慕雪让圆脸女弟子望风,自己走到缝隙前。她深吸一口气,掏出几张淡黄符箓,灵力微吐,符箓无风自燃,化作几团光晕悬浮周身。
照明符,驱瘴符,还有一张品相不高的护身符。
做完这些,她咬咬牙,侧身挤进狭窄缝隙。
光线暗下来。
石壁潮湿冰冷,长满滑腻苔藓。越往里走,空气越沉闷,那股若有若无的硫磺味再次飘来。
李慕雪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走了十几丈,前方出现个天然石洞。洞顶有裂缝,透下几缕微弱天光。
石洞中央,地面有个碗口大的凹陷,周围岩石焦黑。凹陷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层灰白灰烬。
这里就是当年地火灵眼的出口。
如今,火已熄,灵已散。
李慕雪心里一沉,蹲下身捻起一点灰烬。冰凉,粗糙,毫无灵气。
难道真的一点残存都没有?
她不甘心,闭眼全力运转功法,神识扫过石洞每一寸。
时间一点点过去。
石洞里寂静无声,只有她的呼吸和洞顶滴水声。
嗒。
嗒。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
嗡。
一丝极微弱的震颤从脚下深处传来。
凹陷底部的灰烬翻动了一下。
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暗红色的气流从灰烬缝隙里渗了出来。
硫磺味陡然浓烈!
与此同时,一股灼热躁动的波动以凹陷为中心扩散开来!
李慕雪猝不及防,被波动扫中,周身光晕剧烈晃动,护身符“噗”一声轻响,直接湮灭!她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只觉得一股暴戾灼热顺着神识反噬而来,直冲丹田!
不好!
她心中警铃大作,强行切断神识,抽身急退!
但已经晚了。
凹陷里,暗红气流越来越多,像苏醒的毒蛇扭曲蔓延。灰烬被卷起,纷纷扬扬。整个石洞温度急剧升高,石壁上的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枯碳化!
更可怕的是,波动里混杂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恶意和混乱,死死锁定了她!
这不是地火灵气!
这是被污染的地脉戾火!还掺杂了别的污秽东西!
李慕雪头皮发麻,冰心诀疯狂运转,试图抵挡那无孔不入的灼热和混乱侵蚀。但她的修为毕竟只有筑基中期,在这股狂暴力量面前,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护身光晕接连破碎!
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强行催动最后一张保命符箓——“玄冰护符”!
湛蓝寒光绽放,暂时抵住了蔓延的暗红气流。
但符箓光芒也在飞速黯淡!
李慕雪背靠石壁,嘴角溢血,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好像有生命般的暗红气流,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绝望。
她太大意了!
也太急了!
这根本不是机缘,是陷阱!是绝地!
难道要死在这里?
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废弃洞穴里?
不甘心……
她死死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就在玄冰护符即将彻底碎裂的刹那——
嗡。
又是一声轻响。
但这次,不是从脚下传来。
而是从洞口方向?
李慕雪艰难转头。
狭窄的缝隙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截扫帚柄。
很旧,竹竿磨得发亮。
那扫帚柄,似乎是被主人随意地倚在了洞口石壁上。
紧接着,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握住了扫帚柄,稍稍往外……抽了一下?
动作很慢,很随意。
就像平时扫地时,把卡在石缝里的落叶拨出来一样。
但就在扫帚柄被抽离洞口石壁的刹那——
整个石洞,忽然一震!
不是那种狂暴灼热的震动。
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浑厚、似乎源自大地本身的脉动?
那蔓延的暗红气流,似乎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停滞!
凹陷处的灰烬剧烈翻涌,好像有东西在下面愤怒冲撞,却怎么也冲不出来。
那股锁定李慕雪的恶意和混乱感觉,好像碰到了天敌,惊恐地收缩,退缩,最后死死龟缩回凹陷深处,再不敢露头。
灼热高温开始迅速下降。
暗红气流不甘地扭曲了几下,最终消散。
只剩下平静的硫磺味,和一片死寂。
李慕雪呆住了。
她靠着石壁,怔怔地看着洞口。
那只手,和那截扫帚柄,已经不见了。
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周身迅速消退的灼痛,丹田里渐渐平复的混乱,以及石洞里迅速恢复正常的环境,都在告诉她——不是幻觉。
有人……救了她。
用一把扫帚?
她艰难站起身,摇晃着走到洞口,挤了出去。
外面天色依旧阴沉,灵田边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那个佝偻的灰色背影,拎着扫帚和簸箕,正慢吞吞地沿着田埂往更远的地方扫去。
沙,沙。
嗓音不疾不徐。
李慕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一片混乱。
是……他?
那个扫地的老头?
怎么可能?
可刚才洞口那截扫帚柄,那只手……
她忽然想起昨天清晨,这老头蹲在缝隙边拨弄枯草的样子。想起他平淡地说“废了,好几百年没动静了”。
想起他浑浊的、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她浑身发冷的念头冒了出来。
难道……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思绪,回身看向吓得面无人色、跑过来的圆脸女弟子。
“刚才……有人来过吗?”她问,嗓音沙哑。
圆脸女弟子拼命摇头:“没、没有啊!我一直盯着,除了慕雪师姐你进去,就只有……只有那个扫地的林老头,刚才从那边路过,扫了一会儿地,又走了。”
她指了指林玄离开的方向。
李慕雪沉默了很久。
“回去吧。”她最终说,语气恢复了平静,但眼底深处却多了一丝极深的困惑和惊悸。
她最后看了一眼山壁那道幽深缝隙,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即将消失在雾气里的灰色背影,回身离开。
脚步依旧很快,但没了来时的决绝,多了几分沉重。
……
傍晚,林玄扫完了最后一片区域。
他拎着工具往回走,路过杂役房时听见里头吵嚷。
赵铁柱嗓门最大:“走了!真走了!山门外老槐树下那帮人,辰时末就走了!十几个呢!”
有人叹气,有人骂娘,也有人沉默。
“刘胖子还说,厨房明天连稀粥都可能供不上了。”赵铁柱嗓音低下去,“泉眼出水越来越少,米缸……快见底了。”
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喃喃:“要不……咱们也……”
“走个屁!”赵铁柱忽然吼了一嗓子,“走了去哪?南边猎妖队?那地方是好去的?十个进去能回来三个就不错了!咱们这点修为,去了就是喂妖兽!”
“那留在这儿等死?”
“等死也比送死强!”赵铁柱梗着脖子,“再说了,林老说了,路是人走出来的!宗门还没倒呢!”
“没倒?”有人冷笑,“库房空了,灵田荒了,拿什么不倒?”
赵铁柱张张嘴,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他不由得摸了摸胸口那块玉片,冰凉冰凉的。
争论没有结果,最后在压抑的沉默中散了。
林玄从窗外走过,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到石屋,天色黑透。他没点灯,在黑暗中坐下。
怀里那铁疙瘩,依旧散发着阴冷。
藏经阁地下的阵法波动,平稳如常。
山壁缝隙下的灼热躁动,在下午那次“敲打”后暂时蛰伏,但并未消失,反而在更深的地底积蓄力量。
系统里的进度条,还是0.1%。
而宗门里,人心在继续溃散,资源在继续枯竭。
魔族在南边的阴影,越来越浓。
所有的一切,都在朝着更坏的方向滑落。
林玄吐出一口气。
麻烦确实越来越多。
但……
他想起下午李慕雪那双从绝望到困惑、最后染上惊悸的眼睛。
想起赵铁柱梗着脖子吼“等死也比送死强”。
这破屋子,虽然四面漏风,摇摇欲坠。
但里面的人,似乎……还没完全死心?
他摇摇头,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就再看看。
看看这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宁静里,还能生出点什么有意思的变数。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那座由无数签到奖励堆成的“小山”,在虚空中矗立。灵石、丹药、功法、法宝、材料……浩瀚如海。
而在“小山”最深处,某个被重重封印的角落里。
那一片悟道茶残叶,正散发着微弱的、扭曲时间的涟漪。
林玄的意识拂过那片茶叶。
涟漪稍稍荡漾。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极其短暂的、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碎片。
火光。
嘶吼。
还有……一双冰冷、残忍、充满贪婪的、暗红色的眼睛。
画面一闪而逝。
林玄睁开眼。
黑暗中,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眼睛……
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思索片刻,没有头绪。
窗外,风声又起。
比昨夜更急。
卷着枯叶和沙尘,噼里啪啦打在木门上。
像催促。
也像警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