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库房空了,地火也灭了
林玄那眉头,也就皱了一小会儿。
“呼——”
他吹掉桌角一层薄灰,起身躺下。床板硬,他习惯了。闭上眼,窗外风声成了背景音。
他呼吸均匀。
意识深处,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悬着。想追溯,记忆太庞杂。索性不想了。
天快亮时,风小了。
林玄准时睁眼。眼底清明。他套上灰布袍,拿起扫帚。
今天该扫前山大殿。
石阶湿滑,路过灵田时,他眼角余光扫了扫山壁缝隙。藤蔓枯草还那样,硫磺味淡得几乎闻不到。地底那东西,暂时缩回去了。
刚到前山广场边缘,就听见压着嗓门的争吵。
“凭什么不让我们走?”
“月例不发,饭都吃不饱,留下来等死吗?”
功德堂门口堵着七八个年轻弟子。陈执事伸开双臂挡着门,脸涨红:“掌门还没发话!不能走!现在走了,就是叛宗!”
“叛宗?”一个高个子外门弟子嗤笑,“宗门都快没了,还叛个屁!”
争吵声越来越大。林玄低着头,扫帚划过石板,把尘土拢成一小堆。好像完全没听见。
“都聚在这儿干什么?”
青云子掌门从大殿方向走来,身后跟着两个长老。他脸色更差,眼窝深陷,但腰板挺得笔直。
争吵声立刻停了。
青云子走到功德堂门口,沉默几息。“想走的,”他徐徐开口,嗓音沙哑,“现在就可以去登记。宗门不留。”
陈执事急了:“掌门!这……”
青云子抬手止住他,落在那几个弟子身上,很平静。
“路是自己选的。猎妖队危险,留在宗门……也可能更危险。这些,我不瞒你们。”
他深吸一口气。
“登记完,去库房领三块下品灵石,算宗门最后一点心意。然后,收拾东西,午时前离开山门。从此,你们与青云宗,再无瓜葛。”
说完,他对陈执事道:“开门。”
陈执事重重叹气,掏出钥匙。
那几个弟子面面相觑,脸上没有喜悦,反而有些茫然。高个子咬了咬牙,第一个迈进去。
围观的弟子们沉默着。
青云子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然后扭头对长老低声道:“去议事殿。把吴长老、周长老都叫来。”
他迈步朝大殿走。经过林玄身边时,脚步一顿,眼神落在那个佝偻着背、专心扫地的灰衣老头身上。
林玄恰好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嘀咕:“这老腰……不中用了。”
青云子眼神动了动,最终只是微微摇头,继续往前走。
林玄低下头,继续扫。
等人群散了,他拎着扫帚朝大殿侧面走去。
议事殿就在后面,是个独立小院。林玄走到侧面的回廊下,放下扫帚,摸出粗布擦拭栏杆。动作很慢,很仔细。
殿内隐约传出声音。
先是青云子疲惫的嗓音:“……库房灵石三百二十一,护山大阵每日消耗四十七块,最多撑到后天傍晚。弟子方面,今早又有八人登记离开。再这样下去,不用魔族打过来,宗门自己就散了。”
沉默。
然后是个尖锐男声,周炎长老:“散?凭什么散!咱们青云宗立派三千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咬咬牙就过去了!”
“咬牙?”吴清风长老苍老的嗓音响起,“周长老,牙咬碎了,能变出灵石来?现实点吧。”
“那你说怎么办?拱手让出山门?”
“够了。”青云子打断,“叫你们来是商量对策,不是吵架。”
殿内又安静。
林玄擦完栏杆,拿起扫帚清扫回廊地面。扫帚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吴清风叹气:“掌门,根本问题是灵脉枯竭。后山主灵脉三百年前就断了。小灵眼也陆续枯竭,库存见底。这解决不了,一切都是空谈。”
“灵脉……”青云子喃喃,“吴长老,古籍里可曾记载过其他灵脉线索?哪怕是废弃的?”
吴清风沉吟:“有倒是有。三千年前宗门鼎盛时,掌控灵脉不下十条。但后来要么被夺,要么枯竭,位置也大多遗失。古籍记载模糊,很难寻找了。”
“总得试试。”青云子嗓音坚决,“周长老,炼器房还能抽人手吗?”
周炎苦笑:“掌门,炼器房三个月没开炉了。没材料,没灵石驱动地火,弟子都跑去种灵谷了。哪还有人?”
青云子沉默。
柳长老开口,嗓音温和无奈:“炼丹房也一样。最后一炉辟谷丹三天前炼完。现在连清心草都断供。”
绝境。
殿内气氛沉重。
林玄扫完回廊,把灰尘拢到角落。他直起腰,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他拎起工具准备离开。
殿内青云子忽然低声问:“后山……那位扫地林长老,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林玄脚步微不可察一顿。
吴清风愣了愣:“林长老?那个扫了上百年的老杂役?他能有什么异常?每天就是扫地,话都不多说。掌门怎么问起他?”
青云子沉默一下:“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我年幼刚入门时,他就在扫地了。那时看起来……就和现在差不多老。”
周炎嗤笑:“一个没修为的杂役,活得久点也正常。掌门,现在可不是怀旧的时候。”
“也是。”青云子自嘲,“是我糊涂了。罢了,继续商量。柳长老,药王谷那边,用‘雾隐花’换灵石的事……”
柳长老叹气:“联系过了。一株只肯换五十块下品灵石,这是趁火打劫。”
“五十块……”青云子嗓音发苦,“三株全换,也才一百五十块,够大阵撑三天。三天后呢?”
没人回答。
林玄已经走出回廊。殿内对话听不清了。他沿着小路朝后山走。
路过灶房,刘胖子在骂人:“水呢!赵铁柱!挑的水呢!”
“来了来了!”赵铁柱挑着木桶气喘吁吁跑下来,桶里水晃荡洒出不少。
刘胖子接过一看,脸色难看:“就这么点?后山泉眼真要干了?”
赵铁柱抹汗:“快了……水流细得像根线。刘管事,再这么下去,喝的水都成问题。”
刘胖子不骂了,嘟囔:“这鬼日子……”
林玄从门口走过。
赵铁柱看见他,眼睛一亮,凑过来小声道:“林老,您听说了吗?早上又走了八个!连内门的李师兄都走了!他可是炼气七层!”
林玄“嗯”了一声。
赵铁柱嘀咕:“掌门说,走的每人发三块灵石。库房不是没灵石了吗?这钱从哪儿来的?”
“棺材本吧。”林玄随口道。
赵铁柱一愣:“啊?”
林玄没解释,继续走。
回到后山石屋,他放下工具,拎起粗陶茶壶喝了一口。
苦。但提神。
他坐下,闭上眼。
淡金光幕浮现。
【今日签到地点:青云宗后山石屋。】
【是否签到?】
心念微动。
【签到成功。】
【累计签到:第3005天(连续)。】
【今日奖励:下品灵石 x 10。】
【终极任务:???(解锁进度:0.1%)】
十块下品灵石落入仓库角落。
林玄睁眼,手指敲了敲桌面。
青云子想起他了。
虽然只是模糊记忆,但这是个信号。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菜畦蔫头耷脑。更远处,灵田和山壁静悄悄。
硫磺味又隐隐约约飘来。
不是幻觉。
地底那东西,又在动了。更隐蔽,更慢,像在试探。
林玄看了一会儿,从墙角草药堆里翻出几根枯黄草茎。捏碎成粉末。
他走到菜畦边,看似随意将粉末撒在几株菜蔬根部。粉末触土即融。
做完这些,他回屋。
午后,天色更阴沉。
林玄拎着扫帚往藏经阁走。
藏经阁三层木楼静悄悄。孙老头不在门口。
林玄清扫小院。扫帚柄偶尔碰触地面,发出笃笃声。
话音刚落,一丝微弱感应从脚下传来。
是昨天察觉的震颤。不止墙壁,是整个藏经阁地下,有个古老残缺的阵法核心在勉强运转。能源来自更深的地脉。
很微弱,时断时续。
林玄一边扫地,一边用扫帚柄轻微敲击不同位置。脑海中勾勒出地下阵法轮廓。
一个防护阵,一个聚灵阵,还有一个……似乎是封印阵,破损最严重。
聚灵阵成了摆设。防护阵防防老鼠。
至于封印阵……
扫帚柄在某个位置稍稍用力一顿。
嗡……
一声极轻微震颤从地底传来,带着陈腐感。一瞬就消失。
林玄收回扫帚,继续扫。
孙老头从阁里走出来,拿着抹布叹气:“这灰啊,怎么擦不完……林老,扫着呢?”
“嗯。”
“唉,听说又走了好几个?造孽……”
林玄没接话,把灰尘铲进簸箕。
孙老头觉得无趣,摇摇头回去了。
林玄扫完小院,走到侧面墙根下蹲下。手指拂开浮土。
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苔藓。
他指头在苔藓上微微一点。
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渗入泥土,流向地底阵法核心。
核心似乎亮了一下,很快黯淡。但那种崩散的不稳定感,减弱了一点点。
只是杯水车薪。
他起身,拍拍土,拎起工具离开。
刚走出藏经阁范围,迎面撞见李慕雪。
她似乎刚从灵田方向回来,裙摆沾泥,脸色苍白,眼神带着惊悸和困惑。看见林玄,脚步顿了一下。
林玄低着头,慢吞吞往前走。
两人擦肩而过。
走了几步,李慕雪忽然停下,转过身。
“林长老。”她开口,话干涩。
林玄停下,慢慢转身,脸上是老迈茫然:“姑娘,有事?”
李慕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很多问题想问。关于山壁缝隙的危险,关于那股清凉力量,关于这个老人知道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眼前的老人太普通了。灰布袍子发白,皱纹深,眼神浑浊,手粗糙。
也许……真是巧合?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波澜:“林长老,您在后山待得久,可知道灵田边那道山壁缝隙,以前是做什么用的?”
林玄想了想,摇头:“记不清喽。好像老早以前,是个废了的地火口?年头太久,没人提了。”
“地火口?”李慕雪眼神一凝。
“兴许是吧。”林玄含糊,“听说早年炼器炼丹用那里的火。后来灭了,洞口塌了,慢慢就荒了。”
他顿了顿,看向李慕雪:“姑娘问这个干啥?那地方可不安全,石头松,没事别往那儿去。”
李慕雪被他看着,心里一紧,连忙道:“只是好奇。多谢林长老提醒。”
说完匆匆行了一礼,快步离开。
林玄看着她背影消失,摇头嘀咕:“好奇心太重,可不是好事。”
他继续往回走。
快到石屋时,天色暗了。风又起,卷着枯枝败叶呼啸。
林玄推开门,扫帚靠在门后。
他没点灯,在黑暗中坐下。
窗外风声呜咽。
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画着,留下极淡银色痕迹,转瞬即逝。
几个残缺符文。
若吴清风在,会震惊发现,这与上古“地脉固源阵”起手式有八九分相似。
林玄画了几笔,停下手。
符文消散。
他叹气。
“麻烦啊。”
话很轻。
山壁波动在复苏,藏经阁阵法在崩溃,资源枯竭,人心涣散,魔族虎视眈眈,青云子注意到他,李慕雪起疑心……
所有线索,所有危机,都在朝临界点汇聚。
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而他,似乎不能再完全置身事外了。
他想起系统仓库里那座“小山”。随便拿出一点,都能解决危机。
但不能拿。
至少不能直接拿。
三千年的经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个连月例都发不出的三流宗门猛地暴富,只会死得更快。
得用更隐蔽的方式。
比如……让宗门自己“发现”点什么。
林玄手指敲着桌面,沉思。
窗外风声更急。
隐隐约约,夹杂着别的声响。沉重的脚步,踩在远处山脊碎石上。
很轻,很远。
但林玄听到了。
他抬起头,看向南方,好像穿透了石墙和夜色。
来了吗?
比预想的快。
他默默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先睡觉。
明天,还得扫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