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最后的方法
“掌门,弟子们……走了一半。”
凌云殿里,赵铁柱垂着头,话闷得像从地窖里掏出来的。
青云子没吭声。他手指按在桌上,发白。桌上摊着本账册,墨迹新干,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离宗”、“下山”、“归家”这些字眼。最右边一栏,“领遣散费”,数额小得可怜。
“还剩多少人?”青云子问,话倒还稳。
“内门十七,外门杂役四十二。”赵铁柱嗓子发干,“陈执事说,要是还有人走,就随他们去。”
青云子点点头,视线移到账册最后那行小字:“护山大阵核心灵石储备:预估维持至后日酉时末。”
三十四个时辰。
他闭上眼。
“库房那边,王有财倒腾出多少了?”
“王师叔说,能拆的废旧法器大概三十几件。全卖了……估摸着能凑百来块灵石。”赵铁柱话越来越低,“可买家不好找。天剑宗和药王谷压价压得狠。”
百来块。杯水车薪。
青云子手指敲了敲桌面,忽然问:“林长老呢?今天看见他没有?”
赵铁柱一愣:“没注意。应该还在后山扫地吧?”
“去请他来。”青云子说,“就说我有点事,想请教请教。”
赵铁柱以为自己听错了:“请教……林长老?”
“去。”
赵铁柱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光线暗了一截。
青云子独自坐着,手指摩挲着掌门玉佩。玉佩里封着一道秘法,能调动十二名历代掌门培养的暗卫。这是青云宗最后一点压箱底的东西。
现在……算灭门关头么?
他苦笑。
也许不算。但快了。
***
林玄没在后山扫地。他在灶房。
大锅里煮着一锅稀粥,米粒少得能数清楚。刘胖子拿着大铁勺搅和,脸上油汗混在一起。
“林老,今儿粥更稀了。”刘胖子叹气,“米缸见底了。库房王师叔说,最后那点灵谷得留着,万一有弟子突破呢。咱们这些杂役,凑合喝点汤水吧。”
他舀了半勺粥倒进豁口陶碗,递给林玄。
林玄接过,吹了吹热气,小口抿着。味道淡,跟喝水差不多。
“听说走了一半人。”刘胖子压低话,眼睛往门外瞟,“功德堂那边闹哄哄的。有些人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说宗门坑了他们。”
“正常。”林玄说,“树倒猢狲散嘛。”
“咱们这树……真要倒了?”
林玄反问:“胖子,你要是能走,走不走?”
刘胖子愣住,抬手抹了把脸:“我……不知道。我十五岁进宗门,就在灶房烧火,烧了四十年。除了这儿,我还能去哪儿?”
他顿了顿:“再说了,外面现在也不太平。南边魔族闹得凶。咱们这种没修为的,出去,不是喂了妖兽,就是被魔崽子抓去炼了魂。”
林玄点点头,继续喝粥。
刘胖子看他这么平静,心里那点慌好像也淡了些。他凑近点,压得更低:“林老,您说……宗门这次,能挺过去不?”
“谁知道呢。”林玄放下碗,“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来的总会来。”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刘胖子有点失望,但也没再问。
林玄走出灶房,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慢吞吞往后山走。
脑子里,那行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小字浮了出来。
【签到成功。累计签到:第3007天。累计总签到:第1,095,007天。】
【今日奖励:下品灵石 x 10。】
【终极任务:???(解锁进度:0.2%)】
进度还是0.2%。
卡了好几天了。
麻烦。他喜欢清净,不喜欢麻烦。但麻烦总爱找他。
走到灵田附近,远远看见张茂在乱石堆边上转悠,灰衣,佝偻着背,走走停停,时不时蹲下扒拉石头。
林玄脚步没停,扫帚拖在身后划拉着落叶。
张茂听见动静,抬眼看见是他,脸色唰一下白了,手忙脚乱站起来。
“林、林长老……”
“嗯。”林玄应了一声,扫帚扫到他脚边,“让让,这儿有片叶子。”
张茂赶紧跳开。
林玄慢条斯理地把枯叶扫到一边,抬起头,看了张茂一眼。
这一眼看得张茂腿肚子发软。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深潭的水。
“张师侄在这儿找啥呢?”林玄问,语气随意,“丢东西了?”
“没、没有!就随便看看。闲着没事。”
“哦。”林玄点点头,继续扫地,“闲着好。就怕闲不住,惹麻烦。”
张茂后背冷汗冒了出来。
这话……什么意思?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不可能!
可昨天夜里,他床铺上猛地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就两个字:“小心。”墨迹很淡,像用树枝蘸着灰土写的。
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
他一晚上没合眼,天亮就跑到这儿,想看看乱石堆附近有没有蛛丝马迹。
结果什么都没找到。
只有越来越深的恐惧。
“林、林长老……”张茂忍不住开口,话发颤,“您……您这几天,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在附近转悠?”
林玄停下动作,回过头。
“可疑的人?”他想了想,“你算不算?”
张茂脸一僵。
“开个玩笑。”林玄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我老了,眼神不好。就知道这儿平时没啥人来,除了我扫地,也就吴长老和李师侄来过几趟。”
他顿了顿,似乎随口补充:“哦对了,前两天好像还看见个穿灰衣服的,跟你差不多人影,在那边石头缝里钻来着。一晃眼就不见了,我还以为眼花了。”
张茂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灰衣服……钻石头缝……
他说的是那天蒙面人让他去石室送赤火铜精的时候!
这老头看见了!他真的看见了!
“您……您看清那人长啥样了吗?”张茂抖得厉害。
“没。”林玄摇头,“隔得远,又是背影。怎么,你认识?”
“不不不!不认识!”张茂连忙否认,额头冷汗直冒,“我就是……好奇。随口一问。”
林玄“哦”了一声,不再搭理他,继续埋头扫地。
张茂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完了。
这老头看见他了。虽然没看清脸,但看见了。万一哪天吴长老或者掌门问起来……
不行。得赶紧走。
今天就下山!反正赤火铜精已经交了,灵石也拿到了,足足二十块!
可……蒙面人那边怎么办?
那人说过,阵法完成前,他不能离开。否则……
张茂想起蒙面人说话时那种冰冷的、带着杀意的语气,打了个寒颤。
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
他瘫坐在石头上,抱着头,指甲掐进头皮里。
林玄扫远了。
他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张茂那边传来的恐慌和挣扎。
差不多了。再吓,这人可能真会崩溃。
今天点这一下,就是给张茂心里种根刺。让这根刺逼着他,要么赶紧逃,要么铤而走险去报信。
无论选哪条,都会动起来。
一动,就有破绽。
林玄要的就是破绽。
他走到灵田东头,在那块长满青苔的青石板旁边停下。蹲下身,扫帚尖在石板边缘微微拨了拨。
底下传来的波动,比昨天又强了一丝。
很微弱,但逃不过他的感知。
那东西……越来越不安分了。
林玄手指在石板表面虚画了几下。几道肉眼看不见的银纹渗进石头,往下蔓延,触及到深处那道古老封印的边缘,稍稍一贴,像给即将开裂的陶罐糊了层薄薄的浆。
治标不治本。但能多撑几天。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
一仰头,看见远处小径上,赵铁柱正匆匆往这边跑。
“林长老!掌门请您去凌云殿一趟。说有事……有事请教。”
林玄挑眉。
“请教我?”他笑了,“我一个扫地的,能教掌门什么?怎么扫落叶扫得干净?”
赵铁柱尴尬地挠头:“掌门就是这么说的。您……您就去一趟吧。”
林玄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扫帚。
“行。”他点点头,“等我先把扫帚放回去。总不能提着这个去见掌门,不像话。”
***
藏经阁三楼,暗室。
李慕雪眼睛通红。面前摊着七八本古籍,纸页泛黄发脆。
她已经在这儿熬了一整夜。
吴清风凌晨被掌门叫走,到现在没回来。走之前嘱咐她,继续查“地火阴魔”和“魔元晶”的线索。
可太难找了。
她只在两本残破的游记里找到零星几句。
一本提到:“地火深处,阴煞凝结,偶成魔物,性暴烈,嗜血肉,畏玄阴真水及纯阳雷法。”
另一本更模糊:“古修士有封魔于地火灵眼者,以陶罐为媒,刻镇纹,引地脉为锁。岁月久,封印渐弛,魔气外泄,可凝‘魔元晶’,乃极阴邪之物。”
就这些。
玄阴真水?纯阳雷法?
青云宗现在连个像样的水系或雷系功法都没有。
至于封印图谱……她翻遍了阵法类古籍,找到几种常见的“封灵纹”、“镇魔印”,但跟陶罐碎片上拓印下来的纹路对比,只有三四分相似。
找不到源头,就找不到破解——或者加固——它的方法。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慕雪仰头,看见吴清风推门进来,脸色比走的时候更凝重。
“师叔。掌门那边……”
“掌门启动了暗卫。”吴清风打断她,嗓音沙哑,“十二个人,秘密布控在后山外围。另外,掌门请了林长老去凌云殿。”
李慕雪一愣:“林长老?哪个林长老?”
“扫地的林玄。”吴清风走到桌边,拿起她刚才看的那本古籍,翻了翻,又放下,“掌门怀疑……他不简单。”
李慕雪心跳漏了一拍。她早就怀疑了。
从后山缝隙里那个神秘出现又消失的岔路口,到林玄那些“随口”的提醒……
太多巧合。
“掌门怎么说的?”
“没说透。”吴清风摇头,“但意思很明显。他觉得林长老可能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
他看向李慕雪:“慕雪,你跟他接触多。你觉得呢?”
李慕雪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他不像坏人。”
“我没说他是坏人。”吴清风叹气,“但他肯定不是普通人。一个扫了三千年地的杂役,普通么?”
不普通。
可如果他不是普通人,又为什么要在这里扫三千年地?
图什么?
李慕雪想不通。
“查得怎么样?”吴清风换了个话题。
“没什么进展。”李慕雪摇头,“记载太少。封印图谱也找不到匹配的。”
吴清风眉头皱得更紧。
时间不多了。
蒙面人的阵法最晚大后天完成,护山大阵后天傍晚灵石耗尽,地底下的阴魔随时可能彻底苏醒……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师叔。”李慕雪忽然开口,话很轻,“如果……如果我们找不到办法,封印真的破了,会怎么样?”
吴清风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是藏经阁前院,几棵老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蒙蒙的天。
“青云宗会没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后山那片地,会变成阴火魔窟。方圆百里,生灵涂炭。魔元晶会被魔道取走,炼成邪器,害更多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李慕雪:“所以,我们不能让它破。”
李慕雪咬住嘴唇。
她知道师叔说的是实话。可……怎么才能不让它破?
凭他们俩,加上掌门,加上十二个暗卫,再加上一个深藏不露的扫地老头?
够么?
“掌门请林长老去,应该是想摊牌。”吴清风走回桌边,手指敲了敲桌面,“逼他亮出底牌,或者……至少让他站到明面上来帮忙。”
“他会帮么?”
“不知道。”吴清风摇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宗门能用的力量,已经全部摆上来了。多一个人,多一分希望。”
哪怕那个人,可能根本不属于他们这个层次。
李慕雪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的手指。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后山缝隙里,那个神秘嗓音对她说的话。
“回去吧。这里不是你现在该来的地方。”
那苍老,平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现在想来,那嗓音……好像有点耳熟。
像谁呢?
她脑子里闪过林玄慢吞吞说话的样子,心头猛地一跳。
不会吧……
***
凌云殿侧厅。
青云子坐在主位,林玄坐在他对面。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沉默了一会儿。
青云子先开口:“林长老,请用茶。”
“谢掌门。”林玄端起杯子,吹了吹,抿了一口,“嗯,味儿正。比灶房那刷锅水强多了。”
青云子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
“林长老在宗门,待了多少年了?”
“三千零七年。”林玄答得很快,“从杂役干起,守过门,看过山,最后扫地。一晃眼,就这么久了。”
“三千年……”青云子手指摩挲着杯沿,“三千年前,青云宗还是一流仙门。林长老那时候,应该见过宗门盛况吧?”
“见过。”林玄点头,“都是老黄历了。提它干啥。”
“是啊,老黄历了。”青云子叹口气,“现在的青云宗,破败成这样,让林长老见笑了。”
“掌门言重了。”林玄放下杯子,“宗门再破,也是宗门。我在这儿扫了三千年地,扫出感情了。哪儿都不想去。”
这话说得平淡,青云子却听出了一点别的味道。
他抬起眼,直视林玄。
“林长老,我今天请你来,不是闲聊。”他开门见山,“宗门现在什么情况,你应该清楚。护山大阵后天傍晚灵石耗尽,弟子走了一半,库房空了,外面魔族虎视眈眈,后山……还埋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
林玄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吴清风长老和李慕雪师侄,在后山发现了魔道活动的痕迹。”青云子继续说,“有人利用废弃的地火灵眼,在篡改一道古封印,想放出里面封着的东西,取走凝结的‘魔元晶’。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前阵子潜入宗门的蒙面人。”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林玄的表情。
林玄脸上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
“林长老。”青云子语气沉了下来,“前几天,你在灵田边跟我说,闻到硫磺味,看见灰衣弟子。昨天,吴长老在乱石堆撞破蒙面人和内鬼交易。今天早上,那个内鬼张茂在乱石堆附近转悠,心神不宁。”
他一字一句:“这些事,太巧了。巧得让我不得不怀疑,林长老你……是不是知道得比说出来的多?”
厅里安静下来。
茶壶嘴冒着丝丝热气,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林玄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时,他抬眼看向青云子。
“掌门。”他开口,嗓音慢吞吞的,“我知道的,确实比说出来的多。但有些事,知道了,不一定就要说出来。说出来,不一定就有用。”
“比如?”
“比如,我知道后山那个封印,是三千两百年前,青云宗第七代掌门‘青阳子’联合三位阵法宗师布下的。封的是一头即将化形的地火阴煞。”林玄语气平淡,“封印的核心是九枚‘离火玉’,嵌在地脉九个节点上,以地火为能源,自成循环。”
青云子瞳孔一缩。
这些细节,连藏经阁最古老的典籍里都没有记载!
“但三千多年过去,地火灵眼枯竭了。”林玄继续说,“离火玉失去能量补充,渐渐黯淡。封印本身也开始松动。大概一百多年前,就有了细微的裂痕。那时候,宗门还有余力,派人加固过一次,用的是‘封灵陶罐’。”
他顿了顿:“可惜,治标不治本。陶罐封得住外泄的魔气,封不住地火阴煞本体的苏醒。它一直在底下积蓄力量,等着破封的那天。”
青云子手发抖。
“那蒙面人……”
“蒙面人是个懂行的。”林玄说,“他发现了封印的弱点,想用篡改阵法的方式,加速离火玉的能量抽取,让封印提前崩溃。同时,他布置了另一个阵法,用来在阴煞出世的那一刻,抽取其核心魔气,凝结‘魔元晶’。”
“他需要赤火铜精,是因为赤火铜精火属性纯粹,能当‘引芯’,把地火残脉里最后那点能量引出来,灌进他篡改的阵法里,加快进程。”林玄说到这里,笑了笑,“算盘打得不错。可惜,他算漏了一点。”
“哪一点?”
“地火阴煞,不是死物。”林玄看着青云子,“它被压了三千年,怨气冲天。一旦破封,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把它放出来的人。蒙面人那点阵法,控不住它。到时候,魔元晶他拿不到,命也得搭进去。”
青云子呼吸急促起来。
“这些……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些。”林玄承认,“但具体到蒙面人的身份、内鬼是谁、阵法进度……这些细节,我也是最近才摸清楚。”
“为什么不说?”
“说了,然后呢?”林玄反问,“掌门你会信我一个扫地老头的话么?你会立刻调动全宗之力,去后山挖开封印,跟蒙面人拼命么?还是会先怀疑我是不是别有用心?”
青云子哑口无言。
他不得不承认,林玄说得对。如果几天前,这老头忽然跑来找他,说后山封印要破了,他第一反应肯定是怀疑。
“那现在呢?”青云子嗓音发干,“现在你为什么肯说了?”
“因为时间到了。”林玄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后天傍晚,大阵熄灭。大后天,蒙面人阵法完成。最晚三天,封印必破。到时候,青云宗要么毁于阴煞魔火,要么毁于魔道趁虚而入。没第三条路。”
他转过身,看着青云子:“掌门,你请我来,是想让我亮底牌。我的底牌很简单——我知道怎么加固封印,至少,能让它多撑一个月。”
青云子猛地站起来:“当真?!”
“当真。”林玄点头,“但需要一些东西。一些……宗门现在可能拿不出来的东西。”
“你说!只要青云宗有,我一定给!”
“第一,需要三块‘戊土精金’,用来修补离火玉周围的地脉节点。”林玄竖起一根手指,“第二,需要十二滴‘玄阴真水’,滴在封印核心,暂时压制阴煞的怨火。第三,需要至少三十六块中品灵石,作为临时能量源。”
青云子听完,脸色白了。
戊土精金,库房里好像还有指甲盖大的一小块。
玄阴真水,没有。整个东域,可能只有药王谷的深潭里存着几滴。
三十六块中品灵石……库房现在总共就三百多块下品灵石。一块都拿不出来。
“这……”青云子嘴唇颤抖,“戊土精金,还有一小块。玄阴真水……没有。中品灵石……也没有。”
“那就难办了。”林玄摊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就是知道方法,没材料,也白搭。”
青云子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绝望。
好不容易看到一丝希望,转眼就被现实掐灭。
厅里死一般寂静。
过了很久,青云子放下手,眼睛布满血丝。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话嘶哑,“用别的东西替代?”
林玄想了想。
“替代品……”他沉吟,“戊土精金,可以用‘后山灵田东头那块青石板下面的东西’代替。那东西虽然比不上戊土精金,但也是土属性灵物,勉强够用。”
青云子一愣:“青石板下面?什么东西?”
“掌门去看看就知道了。”林玄没细说,“玄阴真水,实在没有的话……可以用‘百年寒玉’磨粉,混合‘子时无根水’,勉强模拟其阴寒属性。效果差很多,但聊胜于无。”
“百年寒玉……库房好像有一块。”青云子眼睛亮起一点光,“子时无根水,就是半夜接的雨水?这个简单!”
“至于中品灵石……”林玄顿了顿,“如果实在没有,那就只能用下品灵石堆。但需要很多。至少……三千块。”
青云子眼前一黑。
三千块下品灵石!库房现在只有三百多块!差十倍!
“宗门……拿不出这么多。”他发苦。
“我知道。”林玄点头,“所以,还有个更冒险的办法。”
“你说。”
“抢。”林玄吐出这个字,语气平静,“蒙面人手里,肯定有灵石。他布置阵法,熔炼赤火铜精,都需要消耗大量灵力。而且,他既然敢来打魔元晶的主意,身上必然带着足够的‘本钱’。”
青云子瞳孔放大。
“抢……蒙面人?”
“对。”林玄看着他,“后天辰时,内鬼张茂会去‘老地方’跟蒙面人碰头。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趁蒙面人注意力在张茂身上,突袭石室,夺走他的储物袋。里面,应该有不少好东西。”
“可蒙面人修为不明,还有内鬼帮忙……”青云子迟疑。
“因此我说,这是冒险的办法。”林玄走回桌边,坐下,“成功了,材料灵石都有了,加固封印有望。失败了……青云宗可能提前完蛋。”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掌门,选吧。是赌一把,还是……坐着等死?”
青云子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他盯着桌上那幅褪色的山水画,画里的青云宗,剑光照亮山河。
那是三千年前的辉煌。
三千年后,他坐在这里,面对的是一个扫地老头给出的两个选择:赌命,或者等死。
没有第三条路。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决绝。
“赌。”他说,不大,却斩钉截铁,“青云宗可以败,可以亡,但不能坐着等死。老祖宗留下的基业,不能断在我手里。”
林玄看着他,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
“那就这么定了。”他放下杯子,“掌门,你现在要做几件事。”
“你说。”
“第一,立刻派人去取百年寒玉,磨成粉,准备子时无根水。第二,带几个可靠的人,去灵田东头,挖开那块青石板,把下面的东西取出来——小心点,那东西有点脾气。第三,调集所有还能打的弟子,包括暗卫,后天凌晨,埋伏在后山乱石堆附近。等张茂进去石室,一刻钟后,动手。”
青云子重重点头:“好!”
“还有。”林玄补充,“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除了你、我、吴长老、李师侄,最多再加两个绝对可靠的核心弟子。其他人,一律瞒着。”
“我明白。”
青云子站起身,走到林玄面前,深深一揖。
“林长老,不管你是何方神圣,此番恩情,青云宗……铭记于心。”
林玄摆摆手。
“别整这些虚的。”他扭头往门口走,“我就是个扫地的,看不得自家院子被糟蹋。事儿办成了,给我涨点月例就行。走了,还得回去扫地呢。”
他推开门,慢吞吞走了出去。
青云子站在原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光线里,久久不动。
心里那团乱麻,好像猛地被一把快刀斩开了。
虽然前面是悬崖,但至少……有路了。
他扭头,快步走向侧厅后门。
得抓紧时间。只有两天了。
***
林玄拎着扫帚,晃悠回后山石屋。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吐出一口浊气。
“演得真累。”他嘀咕一句,揉了揉肩膀。
跟掌门摊牌,是他计划里的一步。但没想到这么快。
原本想再拖一拖,等蒙面人阵法完成度更高,等张茂彻底崩溃……
可时间不等人。
封印波动越来越强,蒙面人那边进度也比预想的快。再拖下去,可能真会失控。
没法子,他提前亮了部分底牌。
足够让青云子看到希望,又不会暴露太多。
“戊土精金替代品……”林玄走到床边坐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那玩意儿可比戊土精金难得多了。希望掌门挖的时候,别被吓着。”
他笑了笑,躺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行小字又浮了出来。
【终极任务:???(解锁进度:0.3%)】
涨了0.1%。
果然,推动剧情,任务进度就会往前走。
林玄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后天。后天一切见分晓。
他得养足精神。毕竟,扫地也是很耗体力的。
***
夜色再次降临。
后山灵田东头,青石板已经被撬开,露出底下黑黝黝的洞口。洞口往外冒着土腥味,夹杂着一丝硫磺味。
青云子带着吴清风和两个暗卫,站在洞口边。手里举着火把,火光跳动。
“掌门,这下面……感觉不太对劲。”
“林长老说,下面是土属性灵物。”青云子深吸一口气,“不管是什么,都得取出来。你们在这儿守着,我下去。”
“掌门不可!太危险了!让暗卫下去吧!”
青云子摇头:“林长老特意嘱咐,要小心,那东西有‘脾气’。暗卫虽然忠诚,但应变可能不足。我亲自去。”
他接过火把,纵身跳入洞口。
下落三丈,脚踩到实地。举着火把四下一照,是个不大的石室,四壁光滑。空气潮湿,带着浓重的土腥和硫磺混合的味道。
石室中央有个石台。台上,放着一块石头。
不,不是普通的石头。
它通体土黄色,表面布满细密的金色纹路,像血管一样略微搏动。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给人一种极其厚重的感觉。
青云子走近几步。
火光照在石头上,那些金色纹路似乎活了过来,慢慢流转。
猛地,石头震动了一下。
一股强大的土属性灵力爆发开来,带着沉浑、古老、甚至……一丝愤怒的味道。
青云子闷哼一声,后退两步,胸口发闷。
这哪里是什么“土属性灵物”!
这分明是……“地脉核心”?!
地脉核心,是地脉灵气凝聚的精华,相当于一条灵脉的心脏。有它在,地脉就能生生不息。
青云宗后山这条地脉,三百年前就枯竭了。所有人都以为,地脉核心早就消散了。
没想到,它被埋在这里!
还被林玄……随手点出来当“替代品”?
青云子脑子嗡嗡作响。
他忽然想起林玄说的话:“那东西有点脾气。”
何止是有点脾气!
地脉核心,承载着一方水土的灵气本源,本身就有微弱的灵性。被人强行挖出来,它能不生气么?
可……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青云子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盒。玉盒内壁刻着安抚灵气的阵纹。
他小心翼翼靠近石台,伸出手,抓向那块地脉核心。
手指刚碰到石头表面——
“轰!”
一股更强烈的土灵力爆发,震得整个石室都在摇晃。顶上簌簌落下尘土。
青云子被震得气血翻腾,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没松手。死死抓住石头,往玉盒里塞。
石头剧烈挣扎,金色纹路光芒大盛。
僵持了足足十息。
终于,石头被塞进了玉盒。盖子合上的一下子,那股狂暴的土灵力被阵纹压制,渐渐平息。
青云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手里捧着玉盒,感觉重若千钧。
这不仅仅是“替代品”。这是青云宗后山地脉最后的精华。
用了它,加固封印,之后呢?地脉会彻底死去,后山这片灵田,将永远变成废土。
值得吗?
青云子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不用,可能连“以后”都没有了。
他站起身,抹掉嘴角血迹,把玉盒小心收进怀里。
纵身跃出洞口。
外面,吴清风和两个暗卫紧张地等着。
“掌门,您受伤了?”
“没事。”青云子摆手,“东西拿到了。走,回凌云殿。”
他看了看天色。
月已中天。
离后天凌晨,还有不到十二个时辰。
时间,真的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