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退朝后,苏长青并未随波逐流地去向宰相府谢恩,反而径直走入了尘封已久的翰林院偏阁——那是皇帝特批的“修律司”所在。
阁楼破败,积灰盈寸,一如大周律法在世家把持下早已名存实亡的现状。
苏长青挥袖扫去案几上的灰尘,将【紫金笔】稳稳搁在正中。笔身上的太祖封印余温未散,笔纹流转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苏大人,这便是您的修律司?”随行而来的只有两名从六品的编修,其中一人苦笑指着空荡荡的书架,“太学院早已将历年律例卷宗尽数借走,说是‘整理归档’,怕是……”
“怕是想毁了证据,或是篡改了底稿。”苏长青接过话头,神色淡然,并无恼怒,“无妨。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没有卷宗,我们便从头写起。”
他翻开面前空白的宣纸,提笔蘸墨。
“第一款,便定‘均田’。”
苏长青落笔如飞,字字千钧:“凡大周子民,无论士庶,皆有受田之权。世家豪强兼并土地,超过限额者,罚!隐匿田产者,没!以此抑制兼并,还田于民。”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好一个‘还田于民’!苏待诏好大的口气!”
一名身穿青衫的中年文士推门而入,身后跟着数名太学生。此人乃是太学院七十二贤堂的供奉之一,以博闻强记著称的“铁嘴”张九章。
“苏大人,律法乃国之重器,岂是儿戏?你这‘均田’之法,看似为民,实则动摇国本!世家养士,本就需要良田供养。你若夺了他们的田,谁来辅佐君王?谁来教化百姓?”
张九章言辞犀利,直指要害。
苏长青搁下笔,抬眼看向他:“张供奉此言差矣。百姓若是无立锥之地,流离失所,那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至于谁来辅佐君王……”
他指了指门外。
此时,李长风与陈二狗正带着一群从临安县赶来的寒门学子,正满头大汗地搬运着一箱箱的竹简和册子。
“这些,是我寒门书院十年来走访民间,记录的各地土地兼并实录,以及百姓赋税苦况。”苏长青道,“张供奉博闻强记,不妨看看这些‘实录’,再谈什么‘国本’。”
张九章冷哼一声,上前翻看。然而,只看了几页,他的脸色便渐渐变了。
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那些被夺田后家破人亡的案例,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这……这些都是伪造的!”张九章色厉内荏地吼道。
“是不是伪造,太祖封印自会辨别。”
苏长青再次提起【紫金笔】,轻轻在那箱实录上一点。
笔身金光一闪,那些竹简和册子上竟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这是太祖封印对“真言实录”的认证!意味着这些记录经得起天地良心的考验,具有极高的法律效力。
张九章见状,面如土色,再也说不出话来。
“张供奉,请回吧。”苏长青语气平静,“顺便带句话给李太傅和赵相爷。修律之事,势在必行。若是他们肯洗心革面,我寒门书院欢迎他们共同商议。若是他们执意阻拦……”
他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空。
“这【紫金笔】不仅能写律法,也能写‘判词’。”
张九章狼狈退去。
然而,苏长青知道,这只是开始。
夜深人静,翰林院万籁俱寂。
苏长青独自一人在灯下整理《大周律疏》的初稿。突然,一阵阴冷的风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案几前。
那不是人,而是一团扭曲的文气幻影,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窃国之贼……死……”
幻影发出嘶哑的声音,猛地向苏长青扑来,试图污染案上的律法初稿。
“文道傀儡?”苏长青眼神一冷。
这是太学院的禁术,以牺牲文心为代价,炼制出的阴邪之物,专门用来破坏对手的文稿和气运。
苏长青并未慌张,他缓缓举起【紫金笔】。
“太祖有训: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笔尖轻点,一道金色的“正”字飞出,瞬间击中那团幻影。
“啊——!”
幻影发出凄厉的惨叫,在金光中消散,只留下一缕黑烟,飘向了皇城东边的宰相府方向。
苏长青看着那缕黑烟,眼神变得深邃。
“赵嵩,李太傅……你们为了阻我,竟然不惜动用禁术,污染文道。”
他重新点燃油灯,继续书写。
笔下,第二款律法跃然纸上:
“第二款,定‘科举’。废除荫补,唯才是举。凡有才学之士,无论出身,皆可参加科举。考官徇私舞弊者,终身禁考,流放三千里!”
写完这一条,苏长青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强行催动【紫金笔】净化文道傀儡,对他的精神消耗极大。识海中的【万世师表】虚影也显得有些黯淡。
就在这时,房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走进来的不是敌人,而是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一位身穿淡紫色宫装的女子,手持一盏宫灯,静静地看着他。
“长公主?”苏长青微微一怔。
来人正是皇帝的亲妹,大周长公主赵清澜。她素来不涉党争,喜好诗书,与李太傅一派并无瓜葛。
“苏大人,好魄力。”赵清澜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大周律疏》初稿上,“均田、科举,这两条若是推行,怕是要让半个京城的人睡不着觉了。”
“睡不着觉总比亡国灭种强。”苏长青直言不讳。
赵清澜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轻轻放在案上。
“这是太祖当年留下的‘文心玉’,据说能护持文心,抵御邪祟。今夜之事,本宫在宫中有所感应。太学院的手段,远比你想象的要阴狠。拿着这个,或许能帮你抵挡一次致命的文道攻击。”
苏长青看着那枚温润的玉佩,心中微动。
“长公主为何帮我?”
赵清澜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苏大人可记得十年前,临安县曾有一桩‘私盐案’?当时有个被冤枉致死的县令,叫赵明诚。”
苏长青瞳孔微微一缩。他当然记得。那是他寒门书院尚未建成之时,曾受一位正直县令的资助,才得以在临安立足。那位县令因查办世家私盐,最终被构陷而死,家破人亡,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女儿被送入宫中寄养。
“他是……”
“他是我的启蒙恩师,也是我在这世上,最敬重的‘父亲’。”赵清澜的声音有些哽咽,“当年我年幼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恩师含冤而死。今日见你为民请命,修律改法,仿佛看到了当年的他。我帮的不是你苏长青,而是恩师未竟的遗愿。”
苏长青肃然起敬,郑重地抱拳一礼:“前辈之志,晚辈定不负之。”
赵清澜点了点头,转身离去,留下苏长青一人在灯下沉思。
他拿起那枚【文心玉】,握在手中,感到一股清凉的气息缓缓流入识海,修复着受损的【万世师表】。
“长公主……”苏长青低声呢喃,“看来,这皇都之中,并非只有敌人。”
他重新振作精神,继续伏案疾书。
窗外,乌云散去,露出一轮清冷的弯月。
苏长青知道,明日的风暴将会更加猛烈。但此刻,他已不再是孤军奋战。
手中的【紫金笔】,案上的【文心玉】,以及身后那无数双期盼的眼睛,都是他最坚实的铠甲。
《大周律疏》的修订,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这一夜,注定是大周皇都一个不眠之夜。
(第十八章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