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青昏迷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仅仅用了三天,便传遍了大江南北。
这对于大周朝来说,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生死,更像是一场信仰的崩塌与重塑。
临安县,【寒门书院】。
往日里书声琅琅的庭院,此刻却静得可怕。平日里那些嬉笑怒骂的学子,如今走路都是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后院静室中那个沉睡的人。
书院门口,不知何时自发聚集了数千名百姓。
他们没有喧哗,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背着孩子的妇人,还有那些曾经是流民、如今在书院做杂役的汉子。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样东西。
有的是一盏油灯,有的是一碗清水,有的是一束刚刚采摘的野花。
“苏院长是为了咱们才倒下的。”
一个老农颤颤巍巍地将一篮子鸡蛋放在书院门口的石阶上,那是他家里攒了半个月的口粮。
“听说读书人伤了文心,最耗精气。这点东西虽然不多,但也是老汉的一点心意。只求菩萨保佑,让院长快点醒来。”
“是啊,若不是苏院长,咱们这些泥腿子,哪敢想还能有今天?”旁边一个卖菜的妇人抹着眼泪,“那帮官老爷以前看咱们,就跟看牲口一样。只有苏院长,把咱们当人看。”
人群之中,几个身穿粗布麻衣的年轻学子红着眼眶,跪在最前面。
他们是最早一批追随苏长青的寒门弟子,深知院长为了建立书院,付出了多少心血。
“师兄,院长他……真的没事吗?”一个瘦弱的书生低声问身旁的陈二狗。
陈二狗盘腿坐在石阶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杆长枪,枪尖已经没入地下半寸。他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合眼了。
“会长醒的。”
陈二狗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院长说过,咱们寒门的脊梁,是被打不断的。他要是倒下了,谁来替咱们撑腰?谁来替咱们写史?”
“谁敢说院长不行,我就跟他拼命!”
周围的学子们闻言,纷纷握紧了拳头。
“对!院长是为了咱们才伤的!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嚼舌根,别怪咱们不客气!”
“咱们就守在这里,直到院长醒来!”
这份沉默的守候,如同一股暖流,缓缓汇聚在【寒门书院】的周围。这股力量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然而,在这股暖流之外,暗流也在涌动。
临安县外的一处茶馆里,几个身穿锦衣的中年人正坐在雅间,神色阴鸷。
“看来那苏长青是真的不行了。”
其中一人冷笑道,“听说他为了对抗文渊钟,耗尽了文心,如今虽生犹死。这就是与世家为敌的下场。”
“哼,死得好。”另一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只要他一死,这【寒门书院】便是无根之萍。那些乌合之众,没了主心骨,自然会树倒猢狲散。”
“不过……”第三人皱了皱眉,“你们没觉得奇怪吗?京城那边,到现在还没有动静?按理说,苏长青击伤文渊钟,乃是大逆不道之举,皇上应该派大军来剿灭才对,怎么反而一点风声都没有?”
“许是皇上也在犹豫吧。”第一人冷哼一声,“毕竟,苏长青虽然该死,但他那套‘民心’的说辞,确实让不少人动了心。皇上若是此时下手太狠,恐怕会引起民变。”
“不管怎样,咱们得做好准备。”第三人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已经传信给族里,调派了五十名死士,就在城外候着。一旦苏长青断气,咱们就立刻动手,烧了那【寒门碑】,杀光那些寒门余孽!”
“好!”
三人相视一笑,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他们以为自己的密谋天衣无缝,却没注意到,茶馆角落里,一个正在擦拭桌子的店小二,正悄悄地将这一切听在耳中。
那店小二看似普通,眼神却异常锐利。他不动声流地收拾好桌子,转身走进后厨,片刻后,一道黑影便从后门悄然溜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与此同时,京城,大内皇宫。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皇帝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脸色阴晴不定。
“临安县外,百姓自发守候三日,水米未进,只为祈求苏长青苏醒……”
“【寒门书院】门口,堆满了百姓送来的礼物,有米有面,有药有布……”
“更有甚者,愿以自身阳寿,换取苏长青一命……”
皇帝念着密报上的内容,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民心所向,竟至于斯……”
他将密报扔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陛下,夜深了。”一旁的老太监轻声提醒道,“该歇息了。”
“歇息?朕如何歇息得下?”
皇帝转过身,目光灼灼。
“文渊钟裂了,北方蛮族蠢蠢欲动,南方藩王拥兵自重。如今,这苏长青又昏迷不醒。若是他死了,这大周的半壁江山,怕是要立刻乱起来。”
“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老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道。
“处置?”
皇帝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传朕旨意,命钦天监连夜推演苏长青的命格。另外,派最好的御医,带着朕的【龙涎香】,秘密前往临安县。务必将他救醒。”
“什么?!”老太监大惊失色,“陛下,这苏长青乃是文道叛逆,咱们不趁机除掉他,反而要救他?”
“你懂什么!”
皇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他若是死了,便是烈士,是英雄,是寒门心中永远的神。他若是活着,便是朕的臣子,是朕的棋子。朕要让他为大周效力,而不是让他成为大周的噩梦。”
“可是……太学院那边……”
“太学院……”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那帮老顽固,只知道守着祖宗成法,却不知变通。文渊钟裂了,便是天道示警。朕的大周,需要新的‘钟’来镇压国运。而这苏长青,便是那口新钟的胚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钦天监监正求见!说是有急事禀报!”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宣!”
门被推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块破碎的龟甲,脸色苍白如纸,仿佛刚刚见了鬼。
“陛下……苏长青……他的命格……”
老者声音颤抖,带着深深的恐惧。
“怎么?推演不出来?”皇帝皱眉。
“不……推演出来了,但……”
钦天监监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那块龟甲高举过头顶。
“此子命格,乃【紫微破军,逆势而行】。臣以皇极经世之术,动用镇观之宝‘天机盘’推演,结果……结果天机盘竟当场炸裂!”
“什么?!”
皇帝大惊,连忙接过那块龟甲。
只见龟甲之上,裂纹纵横,隐隐组成了一副诡异的图腾。
“臣以自身精血祭龟甲,才窥得一丝天机。”监正声音颤抖,“卦象显示,此子本应早夭,命格低贱如草芥。但他不知为何,窃取了天地间一股至大至刚的气运——那是‘民’之气运。”
“他以民为基,铸就了一条前所未有的‘文道’。这条道路,不在三教九流之中,不在天地正统之内。”
“此道一出,天哭鬼泣,星辰移位。”
监正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陛下,苏长青此人,要么是大周的掘墓人,以民心颠覆社稷;要么是大周的救世主,以新文重铸国运。他就像是一把双刃剑,执剑者,可定天下!”
皇帝死死盯着手中的龟甲,沉默良久。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良久,皇帝深吸一口气,将龟甲重重拍在书案上。
“掘墓人?救世主?”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朕不管他是什么人。既然他的命格与‘民’挂钩,那他便死不了。因为他若死,民心乱,大周亡。”
“传朕口谕,封苏长青为——从五品翰林待诏,赐【紫金笔】一支,待其苏醒后,即刻入京,修撰国史!”
“另外……”
皇帝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玩味。
“告诉太学院,文渊钟既然裂了,便修一修。若是修不好……那就换一口新的。”
老太监身子一颤,连忙低头应道:“奴才遵旨。”
……
临安县,【寒门书院】。
深夜,静室之中。
苏长青依旧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
李长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一遍又一遍地为他擦拭着额头。
“长青啊长青,你这次可是把天都捅破了。”
李长风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担忧。
“文渊钟裂,国运受损,你虽然赢了,但也把自己逼上了绝路。皇上若是忌惮你,怕是容不下你了。”
就在这时,苏长青的手指突然微微动了一下。
“长青?”
李长风心中一喜,连忙凑近了些。
只见苏长青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眼的,是熟悉的房梁,还有李长风那张写满关切的脸。
“我……没死?”
苏长青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
“呸呸呸!说什么胡话!”
李长风喜极而泣,一把抓住他的手,“你要是死了,这书院怎么办?这寒门子弟怎么办?”
苏长青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看来……老天爷还不想收我。”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寒门碑】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辉。
“李老,外面……怎么样了?”
“外面?”李长风擦了擦眼泪,神色变得复杂起来,“外面乱了,也静了。”
“乱的是人心,静的是世道。”
“什么意思?”
“太学院那边,据说文渊钟裂了之后,他们震怒不已,正在调兵遣将。但奇怪的是,京城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不过……”
李长风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不过,我听说,钦天监的人已经秘密出了京城,方向正是咱们临安县。还有,城外发现了几拨形迹可疑的人,似乎是世家派来的探子和死士。”
“果然……”
苏长青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李长风担忧地问道,“你现在这个样子,连走路都费劲,若是他们真的动手……”
“动手?”
苏长青闭上眼睛,感受着识海中那本正在缓缓修复的【万世师表】。
虽然文心受损,但那股由万千民心汇聚而成的力量,却如同涓涓细流,正在滋养着他的伤势。
“不急。”
苏长青淡淡道,“我在等一个人。”
“谁?”
“一个能决定我生死的人。”
苏长青睁开眼,目光穿透夜色,直指北方的皇都。
“既然文渊钟裂了,那这大周的天,便要变了。而我,便是那个掀桌子的人。”
“在这之前……”
苏长青握紧了拳头,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文气,在指尖悄然流转。
“谁想趁火打劫,便先问问我这【寒门书院】的刀,快不快!”
(第十三章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