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天空,那片诡异的红云已如血海般翻涌至临安县上空。
“咚——”
“咚——”
“咚——”
沉重的钟声,不再是远在天边的闷响,而是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
每响一声,苏长青手中的【万世师表】便黯淡一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强行剥夺他与文气的联系。
“这是……文道压制!”
李长风脸色苍白,几乎站立不稳,“长青,快退!文渊钟是大周立国之基,它代表的是皇权与正统,你现在的境界,根本无法抗衡国运的压制!”
城下的百姓与归降的士兵也开始骚动,他们感到呼吸困难,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胸口。
“退?退到哪里去?”
苏长青咬着牙,双腿如同生根一般钉在原地。
他的青衫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七窍之中隐隐渗出血丝,那是文心在重压下受损的征兆。
“退回去,就是死路一条!退回去,寒门永远只能是世家的血食!”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红云,直视那钟声的源头。
“既然你们要讲正统,那我就给你们讲讲,什么才是真正的‘天理’!”
“民心所向,即是国运!”
苏长青大吼一声,不顾识海的剧痛,强行催动【万世师表】。
然而,这一次,他没有将文气内敛,而是将它——引爆!
“轰!”
一股浩然正气冲天而起,但这股气息并不纯粹,它混杂着泥土的芬芳、汗水的咸湿、还有无数寒门学子不甘的呐喊。
那是——民心!
“陈二狗!”
“在!”
“带领左营,列‘正气’阵!”
“是!”
陈二狗大吼一声,刚刚突破的举人境文气全力爆发,身后数百名义军迅速结阵,将自身的文气毫无保留地注入陈二狗体内。
“李长风!”
“在!”
“带领书院师生,诵《寒门誓约》!”
“是!”
李长风颤抖着取出【寒门碑】的拓片,带着城墙上所有师生,声嘶力竭地朗诵起来。
“凡我寒门,皆有尊严……”
“凡我寒门,皆有活路……”
“凡我寒门,皆有发声之权!”
“萧红衣!”
“知道。”萧红衣轻叹一声,手中七公主的玉牒化作一道金光,融入苏长青的防御,“我只能护住你三息。”
“三息足够了。”
苏长青闭上双眼,将所有感知沉入识海。
在那片金色的书架上,【万世师表】正在剧烈颤抖,封面上的“民”字光芒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而在书架的最底层,一本原本黯淡无光的灰色书籍,此刻却因为吸收了四周沸腾的民心,开始散发出微弱的红光。
那是——【史记】。
太史公受宫刑之辱,却著千秋信史,秉笔直书,不畏强权。
“究天人际,通古今变……”
苏长青的意识在书页间穿梭。
“我要写史!写一部属于寒门的史书!写一部让后人知道,今日谁在为苍生请命的史书!”
“哪怕身死,哪怕道消,只要史书在,道就在!”
“咚——!!!”
第七声钟响!
天空中,那口虚幻的巨大古钟终于显露出真容。它通体赤红,钟壁上刻满了历代状元的名字,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金色的国运之气。
钟声化作实质的音波,如同海啸般向临安县压来。
城门瞬间崩塌,城墙出现道道裂痕。
“苏长青,还不跪下受死!”
红云之中,传来太学院祭酒冷漠的声音。
“你窃取文道,蛊惑民心,逆天而行,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死期?”
苏长青猛地睁开双眼,眼中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你们听到了吗?”
他指着脚下的土地。
“听到了吗?那些哭泣声,那些呐喊声,那些为了活下去而挣扎的声音!”
“你们用国运压我,但我脚下,踩着的是千万人的命!”
“文渊钟?好大的名头!但若这钟声只为世家而鸣,那它便不是国运,而是——暴政!”
苏长青高举【万世师表】,那本书籍此刻竟化作一支巨大的毛笔,笔尖饱蘸着赤红的鲜血。
“太史公有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今日,我便以我血,染红这青天!”
“以我笔,重写这乾坤!”
“写——【史记·寒门列传】!”
“嗡——!”
天地间,突然出现了一道金色的笔锋。
那不是文气,不是浩然正气,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沉重的力量——历史的审判。
笔锋所过之处,那原本不可一世的文渊钟声,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城下,那些原本在国运压制下瑟瑟发抖的百姓,突然停止了颤抖。
那个手持锄头的老农,最先抬起头。
“苏院长是为了我们……”
紧接着是那个卖菜的妇人,那个背着柴火的樵夫,那个曾经是龙卫军的士兵……
“为了我们……在和天斗?”
“为了我们……在和官斗?”
“为了我们……在流血?”
“为了我们……在写史?”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苏院长!”
紧接着,第二声。
“苏院长!”
第三声,第四声……
“苏院长!!!”
“苏院长!!!!”
数万人的呐喊声,汇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声浪,冲天而起,狠狠地撞向那口文渊钟。
“轰——!!!”
天地间,爆发出一声巨响。
那口连接着大周国运的文渊钟,在万千民心的冲击下,竟然发出了一声悲鸣。
钟壁上,一道裂痕,缓缓浮现。
红云散去,钟声戛然而止。
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闷哼。
“怎么可能……民心……竟能撼动国运……”
声音渐渐远去。
苏长青手中的毛笔化作点点金光消散,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从半空坠落。
“长青!”
“院长!”
李长风和萧红衣同时冲了过去。
苏长青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脸色苍白如纸,但他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裂了……”他喃喃道,“文渊钟……裂了……”
“傻瓜。”萧红衣眼眶微红,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要命了?”
“值得……”苏长青看着周围欢呼雀跃的百姓,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寒门书院】大旗,“这一战,我们赢了……我们给寒门,争来了一线天光……”
说完,他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了昏迷。
就在苏长青倒下的那一瞬间,原本喧闹的校场,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紧接着,陈二狗手中的长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势,发疯般地冲到苏长青身边,双膝重重地跪倒在地,颤抖着去探苏长青的鼻息。
“院长!院长你醒醒啊!我是二狗!”
周围的寒门学子们也反应了过来,他们像是一群失去了主心骨的孩子,瞬间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人圈,将苏长青护在中央。
“让开!快让开!让李老先生看看!”有人大喊。
“别碰院长!他流了好多血!”有人哭着阻止慌乱的人群。
平日里那些在课堂上争得面红耳赤的学子,此刻却默契地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昏睡中的苏长青。几个平日里最调皮的学生,此刻却红着眼眶,死死盯着北方的天空,仿佛那里还有敌人会再次来袭。
“都别吵!”陈二狗低吼一声,声音沙哑,“院长是为了我们才变成这样的……谁敢再大声喧哗,我就废了他的文心!”
人群中,一个瘦弱的书生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破旧的荷包,那是他准备用来交束脩的全部家当,里面装着几粒碎银。
“我……我这里有药……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他哽咽着,将荷包递向李长风,尽管他知道,苏长青的伤势,凡药根本无用。
“院长不能有事……”不知是谁先开了口,紧接着,这句话便在校场上蔓延开来,变成了无数人压抑的啜泣和祈祷。
“院长不能有事……”
“他是我们的天……天不能塌啊……”
萧红衣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她挥了挥手,一道柔和的金光笼罩住苏长青,暂时稳住了他的心脉。
“李老,带他回书院,用【寒门碑】的文气滋养。”萧红衣沉声道,“我会守着他,直到他醒来。”
……
三日后。
大周皇都,太学院。
一口巨大的古钟静静地悬挂在祭坛之上,钟壁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让所有前来祭拜的官员和学子感到心惊肉跳。
文渊钟,裂了。
这意味着,大周的文道正统,出现了裂痕。
“查!给朕查清楚!”
金銮殿上,皇帝震怒。
“是谁?是谁能以民心撼动国运?是谁能击伤文渊钟?”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唯有角落里,几位世家老者,面色阴沉得可怕。
“回陛下……”一名太学院祭酒硬着头皮出列,“据探子回报,是……是临安县,那个叫苏长青的逆贼……”
“苏长青……”皇帝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寒门书院……民心所向……有点意思。”
“传朕旨意!”
“封苏长青为……从五品翰林待诏,赐【紫金笔】一支,命其即刻入京,修撰国史!”
满朝哗然。
这是招安?还是……
鸿门宴?
(第十二章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