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城前一天，苏砚去镇妖司做了最后的结案交接。

　　顾凌在外头等，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苏砚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一份往京城方向的妖魔线索汇总，是裴所长给的，一封介绍信，也是裴所长写的，说苏砚在齐州期间的战绩，往后去别处镇妖司挂名用得上。

　　两个人收拾好包袱，结了客栈的账，在城门口买了干粮，往北走。

　　往京城走，按正常脚程要一个月。

　　苏砚倒是不急，走到哪里有委托就接，没有委托就多走一段，沿途的镇子大小不一，有的有镇妖司的派驻点，有的只有告示栏，告示栏上的委托良莠不齐，大多是些积年浅的散妖，赏金低，但聊胜于无。

　　出发后第三天，在一个叫灵沟镇的地方，宿命第一次在战斗里发挥了作用。

　　是一头积年四十年的山魈，在镇子外的山道上拦路，已经伤了两个商队的人，镇妖司的派驻点挂了委托，二十两，要求斩杀。

　　苏砚接了，两人出城，在山道上把它找了出来。

　　山魈的形态接近人，但比人高出一头，四肢过长，面孔是那种人脸的变形版本，比例不对，眼睛太大，嘴又太宽，站在那里不说话，只是看着她们。

　　那种看是空洞的，像是某种已经退化掉了更高意识的东西。

　　苏砚把宿命从腰侧抽出来，第一次完整握住它的感觉和以前不同了，有了回应，像是握着一个活的东西而不是一块铁。

　　山魈先动，扑了过来，速度比它的体型显示的要快，苏砚往旁边让了一步，让过爪子，顾凌从侧面插进来，一剑逼它侧身，苏砚趁着它侧身的瞬间，宿命从下往上挑。

　　刃口进了，干净，没有卡住，没有废力。

　　山魈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看了看苏砚手里的剑，然后它做了一件出乎苏砚意料的事，它开始往后退，退到山道边缘，然后跳进了山里，消失了。

　　顾凌提醒道：“跑了。”

　　“受伤了……”苏砚看着宿命的刃口，上面有血“它知道这把剑不好惹。”

　　顾凌问道：“要追吗？”

　　苏砚想了一下“算了，追进山太耗时，告诉委托方它已经受伤离开，威胁解除，赏金按规矩结。”

　　她把剑收回去：“它以后不会再来拦路了。”

　　顾凌没有反对，两人回镇子，结了赏金，继续北上。

　　当天晚上在客栈，苏砚把宿命横在膝盖上，就着灯光看了一会儿，那个刃口确实不一样了，比昨天的任何一次更利，像是经历了真正的战斗之后，剑本身也在成长。

　　喝血，战斗，见血，三件事加在一起，才是喂它的完整方式。

　　光是喝血不够，还得见真章。

　　……

　　第六天，在一段人迹罕至的官道上，她们遇见了一个人。

　　她们走到官道岔路口，看见路边蹲着一个少年，衣服破破烂烂，脸上有灰，头发乱得像鸟窝，手里捧着一个缺了口的碗。

　　手里拿着一根筷子敲打，口中念念有词：“天下第一苦，是我这种苦，走南又闯北，口袋比脸空。饿了啃树根，渴了喝露水，昨晚睡沟里，今早被狗追~路过的客官，行行好啊，打发我一点啊~~~”

　　苏砚路过，脚步不由顿了一下。

　　少年抬起头，虽然灰头土脸，但是眼神清澈，仍看得出五官清秀好看，对着苏砚和顾凌笑道：“哎，两位大美人，你们见过要饭的吗，有缘，有缘，我这首诗专门为你们念的，字字发自肺腑，感不感动？感动了的话，赏两个铜板。”

　　“不感动也赏两个，行行好，我两天没吃饭了。”

　　顾凌拉了拉苏砚的衣袖，示意她赶紧走吧。

　　苏砚倒是有些好奇，这个小乞丐虽然说自己两天没吃饭，但是中气十足，气血厚实，怎么也不像一个普通人啊。

　　用太初命盘感应了一下，完全看不透，实力甚至有可能在她之上。

　　苏砚就这样静静看了他三秒。

　　少年被看得有点心虚：“我说大美人，你这个眼神，是感动哭了吗，不用憋着，我理解，我这首诗的感染力，确实超凡。”

　　他把碗又往前推了推：“哭完了，铜板还是要给的。”

　　苏砚笑道：“你这人身体这么好，有手有脚，不去找活干，来这里要饭？”

　　“……”少年把碗往下压了一点：“美人有所不知啊，身体好不等于有饭吃，穷人里也有高手，古往今来，饿死的英雄不少。”

　　他把一根草叼在了嘴里：“美人，你是要赏，还是不赏？”

　　顾凌有些不耐烦了，冷不丁的刺了句：“赏你做什么，有什么好处？”

　　少年理直气壮的说：“美人，你这个问题，不在我们要饭的和施主之间的正常对话范围之内。正常流程是，我念诗你感动，你给钱我道谢，大家圆满。”

　　他晃了晃那个碗：“来，走流程。”

　　苏砚：“……”

　　她往腰间的荷包里摸了摸，摸出来一粒碎银，大概三四两的重量，放进那个缺口碗里。

　　“哎~”少年满眼放光，低头看那粒碎银：“美人出手大方。”

　　他掂了掂：“这是够我吃三顿的。”

　　他抬头:“美人，你叫什么名字，咱们认识认识。”

　　苏砚说道：“走了。”

　　说完，苏砚学着他的样子，将一根草叼嘴里，和顾凌继续往前走。

　　“哎哎哎~”

　　少年站起来，碗揣进怀里，快步跟上：“两位美人，你们往哪去，我跟你们一起。”

　　他认真说道：“你刚才给了我三顿饭的钱，我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苏砚把头一扭，没有停下脚步：“不需要。”

　　少年笑道：“那我跟着报恩，帮你们拎包，帮你探路，帮你唱歌解闷，我会的多。”

　　他凑上来，走到苏砚旁边：“美人，你看你们只有两个人，不寂寞吗，要饭的天生话多，带着我，路上有声音。”

　　顾凌在苏砚耳边低声说道：“要不要我直接把他打晕。”

　　苏砚正摇摇头，这时少年又整出花活出来，双手撑地倒立前进：“我还会表演杂技，怎么样，厉害吧。”

　　没有注意把鞋子上的泥甩到了苏砚的肩膀上。

　　苏砚无奈的叹了口气：“顾凌，干脆利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