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温茶震孟获
孟获不解其意,瞪大眼睛,看着上首那个歪着脑袋,一脸坏笑的年轻皇帝,嘴唇翕动了几下。
“你让我……种地?”他再次确认一遍。
刘禅有些不耐烦道:“没错,朕不想再说第三遍。”
“我乃建宁孟氏,南中豪强,你让我去种地!”孟获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胸膛剧烈起伏。
“豪强就不用吃饭了?”刘禅打断他,坐直身子戏谑道:“还是说,你觉得种地丢人?”
孟获被噎住了。
堂堂建宁郡孟氏大族,来成都种地,他当然觉得丢人。
一直以来,南中之地未服王化,耕种也一直保留原始的刀耕火种的种植方式。
这种简单粗放的耕作模式特点是播种后基本不进行除草、施肥、灌溉等田间管理,百姓便能腾出双手和时间进行打猎捕鱼。
孟获出身于大族,从小骑马射箭,带着部族打仗抢地盘,什么时候拿过锄头?
刘禅继续问道:“朕问你,南中的百姓靠什么活?”
“自然是靠种地。”
“种地靠什么?”
“……靠天。”
“天给你下雨,你就有的吃。天不下雨,你就饿死。你孟获再能打,能打得过天吗?”
孟获顿了顿,说道:“我打不过天,还打不过其他人?把他们的粮食都抢过来不就成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大家手里都没有粮了,你又要去抢谁的呢?”
“再退一万步说,你用百姓的鲜血去换粮,有想过那些流血的百姓吗?”
孟获愣住了。
这些事情,他还真没有想过。
作为一方豪强首领,他在乎的是手里的兵马、府库的钱粮以及脚下的地盘,百姓的性命,似乎是一种必然的牺牲。
刘禅见他眼神开始闪躲,全无此前趾高气扬的做派,指着他义正言辞道:“你这是穷兵黩武,轻贱人命,南中之所以战乱不止,皆因你们私心而起。”
“私斗不止,战乱不休,荼毒生灵,你身为孟氏族长,又有何面目去见南邦父老。”
孟获低着头,嘴角上扬,自责之中带着一丝不服。
“就算我不去抢别人,种地也只能勉强度日,学了又有何用?”
此话一说出口,刘禅便知孟获心里有些服气。
但并不多。
他立刻站起来,走到孟获身前。
身后的霍弋立刻警觉,右手握紧刀柄,只要孟获敢动,他便一刀将其斩杀。
只见刘禅轻轻拍了拍孟获的肩膀,为他掸去尘土。
“蛮王,去太学宫的农科班看看。”
“朕向你保证,只要你看完了,不论你到时候服还是不服,朕都放你回去。”
孟获闻言大喜,道:“当真?”
刘禅没有说话,而是轻轻一挥袖,霍弋心领神会,朝孟获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难道你就不怕我偷偷逃走?”孟获疑惑地问道,“就像高定、朱褒那样。”
“那他二人结局如何?”
刘禅缓缓坐了回去,漫不经心道:“不妨告诉你,就在你离开南中的那一刻,庲降都督李恢已经带兵进驻建宁郡,并将都督府迁移至味县。”
孟获听后吃了一惊。
李恢接替邓方成为庲降都督,治所设在平夷县,势力没有完全深入南中腹地。
可一旦他驻军在建宁郡,那就意味着南中地区将会完全被朝廷掌握。
而此时他若在成都种地,南中地区没了主心骨,便会纷纷倒戈,等他回去之后,只怕建宁郡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建宁郡了。
好恶毒的计策啊!
孟获双目含怒,看向刘禅,拳头也死死攥紧。
霍弋察觉到孟获的杀意,将刀抽出半寸,喝道:“孟获,你想要造反吗?”
孟获此刻手无寸铁,决计不是霍弋的对手,怒道:“汉朝皇帝,你恃强取得西川,如今又欲占我南邦,南中子弟必定会与朝廷周旋到底,不死不休。”
面对孟获强硬的态度,刘禅漫不经心地用手掏了掏耳朵。
“不死不休?雍闿、高定、朱褒三人已伏诛,你又被我生擒,南中已没有人主持大局,如何反抗朝廷?”
“朝廷在南中招募士兵,凡是招募一定数量部曲的大族,如今他们纷纷归顺朝廷,入朝为官,都可获得世袭官职。即便是你返回南中,他们也不会跟你反抗朝廷。”
“王平已经在南中训练新兵,倘若你敢反,他与庲降都督李恢合兵攻之,你定兵败身死。”
“孟获,你如何与朕不死不休?”
刘禅字字诛心,令孟获心头如遭重击,猛地后退一步,脚下踉跄,身体就要往后倒。
好在是霍弋上前搀扶,这才没有一屁股坐在地上,出尽洋相。
他连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小心翼翼抬头,看向刘禅。
眼前的这个皇帝,用计之恨,布局之深,手段之辣,哪里像十七八岁的少年。
这简直就是屠龙少年。
“陛下......”
好一会,孟获才缓缓开口,却发现嗓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干哑了。
刘禅见状笑了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蛮王,这下肯坐下来喝茶了吗?”
“这茶汤,尚温。”
孟获连忙坐下来,双手端起茶碗,看着眼前清亮的茶汤,犹豫半晌,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陛下,孟获愿在成都种地,以赎自身罪孽。”
而后,孟获向刘禅行了礼,转身默默离开。
不一会,诸葛亮从偏殿后堂走了出来。
“陛下,关兴、张苞已六擒孟获,此人尚不服气。如今虽被陛下所慑,可他并未彻底心服......”
攻心是诸葛亮收服南中的计策,恩威并施才能令人真正心悦诚服。
而刚才刘禅的做法,只是让孟获心生畏惧。
假如他回到南中,日子一久,定会再生反心。
“相父,朕岂会不知这孟获就像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好好磨磨他脾气,朕岂会放心让他回到南中。”
诸葛亮却担忧道:“可这孟获好歹是一方豪强,若以种地羞辱于他,恐怕有所不妥啊。”
“相父是怕他卧薪尝胆?”
“正是!”
刘禅笑道:“朕不是吴王夫差,那孟获也不是越王勾践。”
然后刘禅拉着诸葛亮的手,安慰道:“相父无须忧心,尽管好好观鱼赏花,朕自有收服他的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