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阳光透着白雾，零零散散地晒在营帐上。

　　营旗在风中依旧猎猎作响，旗面上“李”字墨痕却已沾了些许尘土，不复往日鲜亮。

　　营内狼狈不堪，将士们正灰头土脸地收拾地上散乱的器械，士气低落。

　　半个时辰前，敌军朝着大营发起突袭。

　　此战非骑兵闯营，也非步卒冲杀，而是将一枚枚草团投掷到军营之中。

　　这些草团能散发大量并带有刺鼻性的烟雾，虽不能致人死亡，但能令人眼泪直流，失去作战能力。

　　而且浓烟持久，若非处地势开阔，处在上风口，恐怕大军会因此四散奔逃，溃不成军。

　　“可恶！”

　　中军帐内，李严狠狠地将剑往下插，没入案桌，愤怒与羞愧写在脸上。

　　他深知释放烟雾并没有违反演习规定，而且敌军投掷完毕后立刻撤离，连影子都看不到，想抓个活口都难如登天。

　　“不过是虚张声势的伎俩，敌军怯战，才敢用此旁门左道！”

　　李严为了稳定军心，只能强行解释。

　　帐下将士虽纷纷附和，但面露忧色，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什么旁门左道，可是正儿八经的兵法。

　　“待我军攻下西北高地，便能掌握敌军一举一动，到时定雪今日之耻。”

　　李严深知西北高地的重要性，谁掌握这块地，便是掌握本次演习的主动。

　　“李将军，在下认为，敌军此刻亦然占领西北高地，陈氏将军此番前去不妥。”

　　营帐内传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灭众将刚刚燃起的斗志。

　　此人一身青衫，容貌甚伟，双眼囧囧有神。

　　此乃参军马谡。

　　李严瞥了瞥眉，眼神中带着不屑。

　　马谡是政敌诸葛亮的得意学生，此番演习被分配到自己帐下。

　　虽说他是太学宫毕业出来的学生，但让他在自己麾下效力多少有些膈应。

　　况且还是在全军需要鼓舞士气的时候，突然一盆冷水浇头，谁心里难免都会不舒服。

　　帐内有人喝道：“马谡，大军未战而在此煽动士气，是何居心？”

　　“对面都是新兵，如何能抵挡我军先锋部队？”

　　“你自己畏战，别在此动摇军心。”

　　李严虽然不喜欢马谡，但作为主帅，还是耐着性子询问道：“哦，不知参军有何指教啊？”

　　马谡拱手肃然道：“将军，我大军自开拔以来，已连遭敌军两次偷袭，断不可轻敌。”

　　“以在下之见，敌军数次先于我军一步，此番定已抢占高地，此乃’兵贵神速‘。”

　　左军大将赵融不屑道：“这一点无需马参军提醒，在场的将军哪个不知道。”

　　“可双方大军同时出发，大家都是两条腿，敌军不可能会先我军一步抢占高地。”

　　马谡道：“赵将军有所不知，太学宫里的军事课中，提出一种’急行军‘的战术。”

　　“这有何不同？”赵融问道。

　　“士兵轻装上阵，随身口粮根据战情需要携带，短时间内强制急行军，目的是抢占关隘要地。”

　　“相比于全副武装的急行军，每日要多行至少二十里地。”

　　二十里地？

　　众人闻言脸色一变。

　　自古以来“兵贵神速”，别说每日可多行二十里地，脚程只要快上一里地，就足以改变战争走向。

　　其实此番演习，双方都是轻甲上阵，并无重甲部队，若真的要比较起来，对方比自己并不快多少。

　　而从演习一开始，李严大军就犯了轻敌的大忌，以正常速度行军，自然要比对方慢了不少。

　　如此致命的失误，在场人都心知肚明，但没人敢承认。

　　除了马谡。

　　李严耷拉着脸，心里颇为不悦。

　　“那以马参军之见，当下是应该调兵驰援陈氏将军，还是……”

　　不等李严说完，马谡抢话道：“回将军，敌军深知实力不如将军，故而不能以常理作战，定会再次偷袭。我军屯兵在此，前有纵深的防御工事，两侧依山傍水，易守难攻，唯有后方……”

　　后方？

　　众将听后纷纷笑了起来。

　　“马参军莫是不知道吧，我大军身后虽背靠平原，但视野开阔，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那若是从身后的崖壁摸过来呢？”马谡冷冷问道。

　　“马谡，休要口出狂言。”

　　李严猛地拍案，案上茶盏震得哐当作响。

　　“大军身后是断崖险峻，敌军又是未曾训练练的新兵，若从断崖攻下，需得攀爬绝壁，危险不说，还费时费力。”

　　“可若非新兵呢？”马谡笃定道：“此番演习，敌军虽大部分是新兵，可仍有少量乃私人部曲。这些人可是训练有素，善于山地作战的精锐啊。”

　　帐内空气瞬间凝滞，众将屏息不语。

　　他们依旧认为从后方偷袭有些匪夷所思，可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驳，都纷纷望向李严。

　　此刻李严内心也极为忐忑，越想越觉得马谡的话有些道理。

　　犹豫片刻后，正要传令加强戒备，一名士兵冲入大帐，惊慌失措道：“将……将军，敌军……从断崖摸上来了。”

　　李严猛然炸醒，提着剑冲出大帐，只见后方营帐喊杀声一片，后营开始乱作一团。

　　“列阵！快列阵！”

　　李严厉声嘶吼，挥剑指挥将士回身迎敌。

　　但大军此前已遭两次偷袭，士气低落，毫无准备，此刻阵型散乱，将士们惊慌失措，有的仓促抵抗，有的甚至还没来得拿起武器，便被“一刀毙命”。

　　演习规定，短兵交战时双方使用抹着白石灰的刀枪，一旦在对方身上留下醒目的白点或者白线，便视为“阵亡”。

　　李严后军已乱，将士纷纷“倒下”，立刻亲率亲卫，奔赴后方大营，誓要稳住局面。

　　而负责这次偷袭的敌军将领是赵统。

　　他见李严亲率卫队赶来，立刻下令提前埋伏的弓弩手齐射，掩护小队撤离。

　　李严虽短时间内击退偷袭之敌，但损失惨重，士气更是遭遇毁灭性打击。

　　他站在断崖上，捡起敌军攀岩留下的绳索，看着敌军在平原上恣意驰骋，渐渐消失，脸色铁青。

　　“回帐！”

　　“把马谡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