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默走后，刘禅在偏殿里坐了很久。

　　他太累了。

　　为了应付这位大儒，他昨晚熬夜复习。

　　所谓临阵磨枪，不亮也光。

　　从刚刚的辩论来看，自己已经在尹默心里毕业了吧。

　　“陛下。”

　　王贵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皇后娘娘派人来问，陛下待会是否回后宫用膳？”

　　刘禅揉了揉眼睛，精神振奋道：“回。”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告诉皇后，朕这就过去。”

　　椒房宫。

　　刘禅到的时候，殿内已经摆好了膳食。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几碟寻常菜蔬，一盅汤，两碗饭。

　　张氏依旧站在殿门口等他。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深衣，发髻简单挽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陛下来了。”

　　刘禅走过去，牵起她的手。

　　“等久了吧？”

　　“不久。”张氏摇摇头，“臣妾知道陛下忙。”

　　刘禅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愧疚。

　　“走吧，进去吃饭。”

　　吃饭的时候，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刘禅是饿狠了，埋头扒饭。

　　张氏在旁边慢慢吃，偶尔给他添一筷子菜。

　　吃到一半，刘禅忽然开口。

　　“韫儿，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怎么样？”

　　张氏愣了一下。

　　“陛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臣妾不懂朝政。”她低着头，筷子漫不经心地扒着碗里的食物说道：“但臣妾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以前，成都的官员们见面，说的是谁升官了、谁被贬了、谁跟谁走得近。”

　　她顿了顿，放下手里的碗。

　　“现在，他们聊的是今年屯田会收了多少粮，太学宫里又出来的官员如何能干，还有朝廷选人如何公平。”

　　刘禅抬起头，笑着说道：“韫儿还关心这个？”

　　张氏笑了。

　　“臣妾不关心朝政，但臣妾关心陛下。陛下高兴的事，臣妾就高兴。”

　　刘禅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历史上的张皇后，史书上只有寥寥几笔。

　　“后主敬哀皇后，车骑将军张飞长女也。章武元年，纳为太子妃。建兴元年，立为皇后。十五年薨，葬南陵”，然后就没了。

　　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没人知道她说过什么话，没人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现在，她就坐在他面前，眉眼温柔说着“陛下高兴的事，臣妾就高兴”。

　　“韫儿。”刘禅放下筷子。

　　“嗯？”

　　“朕之前冷落你了。”

　　张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陛下是天子，忙的是国家大事，臣妾懂的。”

　　“你不怨朕？”

　　“不怨。”她摇摇头，“臣妾只怨自己帮不上忙。”

　　刘禅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能帮上忙。”

　　张皇后抬起头，眼神有些不解。

　　“帮朕好好活着。”刘禅柔声道：“朕每天在外面跟那些人斗心眼，回来能看见你，就觉得这一天没白过。”

　　张皇后的眼眶忽然有点红。

　　“陛下……”

　　“行了行了，别哭。”刘禅赶紧松开手。

　　“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张皇后低下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但刘禅看见她低头之下，嘴角弯着，一直在笑。

　　吃完饭，两人在后宫小憩。

　　这是两人白日里难得的独处时光。

　　再过半个时辰，刘禅要见杨洪等人。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刘禅靠在栏杆上，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母亲最近怎么样？”

　　张氏不知为何刘禅会提及她的家人。

　　“我母亲？”

　　“嗯。朕好久没见着她了。”

　　张氏沉默了一会儿。

　　“母亲她……挺好的。”

　　张氏神色有些忧伤。

　　“父亲走后，母亲一心照顾弟弟妹妹，还曾抱怨陛下呢。”

　　刘禅不解道：“抱怨朕？”

　　“嗯。”张氏点点头，“上次回娘家，母亲拉着臣妾说了半个时辰，说兴国自从入了学宫，每天都熬夜苦读，现在又入了军，总是有些担心......”

　　天底下做母亲的，都不希望自己儿子上战场。可作为皇亲国戚，将门之后，这是出生就带的使命。

　　“不过母亲还说，是陛下治好了兴国不爱读书的坏毛病。”

　　刘禅听后笑出了声。

　　张氏看着他，忽然笑了。

　　“陛下，您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皇帝，跟臣妾说的都是后宫的事、妃嫔的事、子嗣的事。”

　　“陛下跟臣妾说的，都是家里的事，令臣妾心里暖暖的。”

　　刘禅笑道：“这……不好吗？”

　　“好。”张氏点点头道：“臣妾喜欢听这些。因为听这些，臣妾就觉得，陛下是把臣妾当家人，而不是当皇后。”

　　刘禅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道：“那以后在宫里，别一口‘陛下’、‘臣妾’地叫，好吗？”

　　张氏低着头，道：“嗯，夫君，韫儿知道了。”

　　两人在廊下坐了很久。

　　刘禅跟她说太学宫的事，那些学员怎么种地、怎么造器械、怎么制茶。

　　张氏听得认真，遇到有趣的事，捂着嘴笑，时不时问上一两句。

　　“那个王平，真的不认字吗？”

　　“真的。”

　　“那他是怎么考上的？”

　　“因为他会打仗。不认字的人，想了认字的人想不出来的东西。”

　　张氏若有所思。

　　“那他现在学认字了吗？”

　　“学了，他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刻苦学习才能考上。毕业的时候，论文还是甲等呢！”

　　“那‘一穗传’真能让粮食粒粒爆满？”

　　“当然。待这稻子熟了，我要让韫儿吃上第一口，保证松软可口，香气四溢。”

　　张氏笑了，旋即说道：“愿益州的百姓，都能吃到这样的稻米。”

　　“对。”刘禅眼神坚定地说道：“不仅是我大汉百姓，我要让全天下百姓都能吃到。”

　　正午已过，地上的影子开始倾斜。

　　张氏忽然开口。

　　“夫君，韫儿有一个请求。”

　　“说。”

　　“韫儿想……想回娘家住几天。”

　　刘禅愣了一下。

　　“怎么了，宫里住得不舒服？”

　　“不是。”张氏摇摇头道：“是韫儿挂念母亲了，还有妹妹。”

　　刘禅想起来后面一段时间会非常忙，陪不了她，便欣然答应。

　　“行，回去住几天也好。”

　　“那韫儿谢过夫君。”

　　“不用谢。”

　　张氏将身体挨紧刘禅。

　　她的笑声清清脆脆，像风吹过竹林。

　　刘禅忽然觉得，不管多累，都值了。

　　正当两人你侬我侬，准备回房时，内侍来报。

　　“陛下，谯周、杨洪、赵广三位大人入宫求见。”

　　欢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

　　刘禅微笑着摇摇头。

　　张氏点头默许。

　　两人眼里虽有不舍，但彼此心意，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