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赵广大怒
益州的世家大族和中原、江南世家大族之间存在本质上的差异。
其中最核心的是政治影响力。
中原、江南世家大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在朝廷中枢有着强大的话语权,这也是他们在乱世中立足的根本。
而益州的世家大族影响力仅限于益州,不论是在东汉还是曹魏,在朝廷中枢的势力微弱,缺少“三公九卿”那种全国性资源。
所以益州的那些世家大族,相比于中原和江南,顶多算得上本土豪强。
由于受限因素的影响,益州豪强更关心的是在乱世中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而不是追求与皇权共治天下的政治抱负。
所以,这次刘禅想要这些本土豪强把吃进肚子里的粮食给吐出来,并不是那么容易。
谯周乃益州本土豪强的精神领袖,由他来负责收粮,本土豪强的阻碍会小很多。
但阻力小并不等同于顺利。
那些本土豪强虽不会蛮横抗旨,但他们却玩起推诿扯皮这一套。
赵广随谯周先从成都的豪强身上下手,只要他们带头退粮,其他郡县的豪强断然不敢抗命。
杜氏是成都大姓之一,家学渊源深厚,家族里的杜琼,少年时拜入名儒任安门下,与杜微、何宗同窗切磋。
刘璋治蜀时,杜琼已任益州从事。
刘备定益州,擢为议曹从事。
刘禅继位后,杜琼任谏议大夫,拜左中郎将,在朝中一直升迁。
之所以选择杜氏,除了他们的威望外,还因为杜琼与何宗等联名劝进,力主刘备承续汉祚,是力挺蜀汉集团的豪强之一。
原本以为他们会积极配合,但赵广的首战,却遇到了棘手的问题。
杜氏亲自派管事相迎,笑容亲切随和,还为谯周和赵广准备膳宴。
杜氏的安排,虽不失恭谨,但赵广却察觉出一丝异样。
他们的热情和恭维,都只是对着谯周一人,丝毫没有对身为朝廷官员的自己表现出重视和尊重。
赵广也没有过多在意。
毕竟谯周在益州的地位比自己要高出太多了,人家尊重他而忽略自己这个黄口小儿,也是情理之中。
“赵广为国事而来,陛下曾严令我等不能吃请,酒宴就不必了,还劳烦核对今年赋税,尽快退税,还于百姓。”
赵广的直言相拒,让谯周和管事脸色顿时一僵。
“赵将军,杜氏乃世家门第,以礼相待,我们奉旨前来,当客随主便,不能失了朝廷的礼数和陛下的威严。”
谯周好言好语,管事也笑容可掬。
“国事紧急,刻不容缓,赵广若有冲撞之处,还望多担待。若管事能立刻退税,赵广定感激不尽,设宴做东。”
见赵广态度如此强硬,谯周只是讪讪一笑,而管事的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虽没有官职,但背靠杜氏门庭,岂会把一个小小的赵广放在眼里,当即呵呵一笑。
“赋税一事,朝廷自古皆有法度,我等也都依法而行。”
赵广手捧圣旨道:“此乃陛下圣旨,你若有不解,可拿去一看便知。”
管事并没有接过圣旨,态度傲慢地拱手道:“既是陛下旨意,敢问赵将军,是否只针对我杜氏一门?”
赵广面色肃然道:“管事此言差矣。退税一事,乃朝廷新政,凡我益州境内所有官员百姓,当遵命而行,绝非只对杜氏一门。”
管事脸色顿时有些难堪,继续推诿道:“如此大事,小人岂能做主,还请赵将军亲自与左中郎将言明。”
“你家大人何在?”赵广问道。
“外出公干。”
“何时归来?”
“尚且不知。若左中郎将归来,小人定会将今日之事禀报。”
管事原以为这样说,便能将赵广这黄口小儿打发走,让他去其他家追缴赋税。
岂料赵广却冷眼冷笑道:“管事真好推辞。若是左中郎将当着赵广的面公然抗旨,赵广自然要和左中郎将当面理论。”
“然此乃朝廷法令,陛下圣旨,岂容尔等在此推三阻四。”
赵广眼神中闪过一丝凛然杀气,道:“尔等可知这是抗旨不遵。”
一直在旁看戏的谯周见势不妙,立刻上前打圆场道:“赵将军,稍安勿躁,你可是朝廷命官,陛下身边的大将,何故为难一个小小管事?”
赵广此刻看出来谯周根本就是在和稀泥,怒道:“谯大夫,你可是陛下亲封的农税都督,当遵循国法,依旨意行事。”
“他既然身为小小的管事,理当立刻遵旨而行,而不是在此多番推脱,公然抗旨。”
管事突然冷笑道:“非小人抗旨,而是事关重大,当先请示左中郎将……”
“住口!”
赵广怒吼一声,把周围人都吓得心惊胆战。
赵云在战场上素有威严,但凡他被激怒,那便是对方敌将的最后一战。
赵广年纪不大,却深得其父赵云真传。
“管事竟还在张口左中郎将,闭口左中郎将。”赵广将圣旨举过头顶,道:“此乃圣旨,管事抗旨不遵,其罪当诛,来人,拿下。”
“是!”
翊卫军两名将士轰然一应,大步上前,以迅雷之势将管事扣下,押到赵广跟前。
“这是左中郎将府,尔等敢如此……”
没等管事说话,翊卫军一名将士呼地在其脸上狠狠抽了个耳光。
管事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脸颊辣疼,嗡嗡之声从耳朵钻入脑海,身体摇摇晃晃。
他正想说什么,又一个巴掌呼在他另外一边脸上,顿时眼冒金星。
啪!
第三个巴掌紧随其后。
“别……别……”
啪!
还没等说完,又是一个巴掌。
管事急忙磕头。
如果再不跪地求饶,只会迎接更多的巴掌。
“你想清楚了,还要不要请示左中郎将?”
管事连忙摆手。
其实第一个巴掌的时候就想求饶了,只是赵广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尽管管事已经被打服,赵广依旧没有放过他。
“来人,此人公然抗旨,藐视天子,给我就地正法。”
赵广的话令管事肝胆俱裂,顾不得脸颊吃痛,急忙吼道:“这是左中郎将府,你们胆敢动我,左中郎将定不会放过你们。”
赵广冷哼一声道:“赵广自从入府后,便已请圣旨,告知来意,尔等只需遵旨即可。”
“可尔等几次三番推诿不遵,抗拒国法,罪不容赦。”
“陛下有旨,田地租税与朝廷赋税当一视同仁,凡不遵者,皆斩。”
“动手。”
赵广此番话有理有据,绕是谯周也挑不出毛病,只能眼睁睁看着。
翊卫军手里的刀闪过银白色光芒后,一颗人头便咕噜噜地在地上滚动。
啊!
谯周乃学者大儒,哪里见过如此血腥场面,当即大叫一声,瘫软在地。
好一会,谯周用长袖擦着汗,颤颤巍巍站起来。
“赵将军,你太过莽撞了,这可是左中郎将杜琼的府邸,他的才学,连先帝都要尊他敬他。”
赵广恭敬道:“左中郎将之才,赵广不敢不敬,只是国法无情,赵广只能无礼了。”
这哪里是无礼,简直就是得罪了整个成都杜氏。
“来人,谁与本将军前往府库,清点赋税,还于百姓。”
管事的人头还在地上,往外渗血,吓得其他人魂不附体,蜷缩着身体发抖。
“左中郎将有令,朝廷若有官员前来征收赋税,一律应允,不得怠慢。”
只见一员官吏快步而来,让现场肃杀的气氛缓和不少。
赵广轻笑道:“左中郎将消息好快,既如此,为何不出来相见?”
传令的官员不紧不慢说道:“左中郎将在别处公干,听闻朝廷要来查税,唯恐下人不懂规矩,特派下官前来告知。”
他看看地上管事的人头,面不改色道:“看来还是晚了一步,若有冒犯将军,是下官管教不严,愿一己承担。”
好口才!
赵广心头一凛。
简单几句话,便将所有的罪名全都丢到死人头上。
“既然人已伏法,此事就此罢了。”
赵广的任务是退税,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就没必要节外生枝。
“这位大人,带路吧。”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杜氏便将该退还的赋税尽数算清。
赵广将收来的粮食如数退还给租户,百姓歌功颂德。
“诸位,朝廷新政,今年多缴的赋税如数归还。左中郎将杜琼谨遵朝廷法度,利国利民,乃朝廷楷模……”
谯周看着赵广滔滔不绝,当下有些疑惑。
明明是武将,居然有这么好的口才?
仔细一看,只见赵广是不是低头,看向掌心。
原来是提前带了小抄。
谯周冷眼旁观,对赵广的行为颇为不耻。
但同时一阵冷汗渗出。
难道今日赵广在杜氏地盘杀人,并非临时起意?
若真是如此,又是何人所授?
“朝廷新开设了农税督察处,若以后大家伙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来督察处。”
“督察处的官员,也会经常走访,看看大家有什么需要……”
赵广依旧边偷瞄着小抄边说着。
不远处,一名男子伫立在府门外。
“中郎将,朝廷设立这个农税督察处,是怕士族报复,不租地给那些百姓。”
那官吏朝杜琼一拜。
“陛下此举,是不是针对我们的一次警告?”
杜琼看着百姓欢呼雀跃,一言不发,默默摇摇头,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