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默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刘禅，沉默了很久。

　　朕的规矩才是规矩！

　　他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霸气的话，还是从一个年轻的帝王口中说出来的。

　　回想起刘禅登基后做出的一系列举措，他并不像外界传言的“主少国疑”，朝政会被两位托孤大臣把持。

　　而更像一名励精图治、雄才大略的帝王。

　　“陛下的这个想法，老臣从未曾想过。”尹默如实而答。

　　“是未曾想，还是不敢想。”刘禅反问道。

　　尹默再次愣住了。

　　黄巾起义爆发后，因汉廷根本无力平叛，便下令各郡自行募兵守备。

　　此举虽成功镇压黄巾起义，但却使地方州郡长官拥兵自重，藩镇割据，皇权衰弱，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汉灵帝去世后，汉少帝刘辩继位，外戚何进官拜大将军，董卓入京，废少帝而立献帝，迁都长安，这一系列事件的根源，便是朝廷失去对兵权的掌控，威望荡然无存。

　　尹默在这个乱世中，清楚兵权对于一个国家而言是多么重要。

　　然而直至今日，不论是曹魏还是蜀汉，又或是东吴，那些世家大族依旧掌控着大部分的政治资源、兵源以及粮草，多方掣肘。

　　曹操在世之时，试图以“唯才是举”打破门第，屯田自给自足，但后期仍不得不依赖颍川荀氏、陈氏等世家支撑政权。

　　江东四大家族，他们实行世袭领兵制，军队近乎私人财产，孙权想要出兵，还得与那些家族商议，绝非一道命令便可随意为之。

　　至于蜀汉，刘备等人多为外来寒门，粮草被当地士族牢牢捏在手里。

　　刘备入蜀后与益州本土世家矛盾尖锐，只能依靠个人威望和严苛律法抑制豪强。

　　政在季氏，绝非危言耸听。

　　以刘备的资历和威望，尚且要在各方派系下周旋平衡，小心翼翼，不敢轻易得罪任何一方。

　　而刘禅却借着兵权事件，不给这些豪门士族任何一点面子。

　　这种做法，尹默又岂敢想。

　　“老臣确实不敢想。”尹默小心翼翼说道：“老臣有一个问题，还想请教陛下。”

　　“请说。”

　　“规矩是陛下定的。那规矩本身，会不会也有人不满？”

　　刘禅愣了一下。

　　他看着尹默，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老头问到了点子上。

　　“老师请继续说。”

　　尹默往前探了探身子，缓缓说道：“老臣浸淫朝堂上多年，见过的规矩多了。每一个规矩定下来的时候，都说是公平的。但时间长了，总会有人想办法破坏规矩。然后规矩就变了，变成新一轮争夺的由头。”

　　“陛下这个‘考’的法子，现在看着公平。但十年、二十年后呢，不会转变成另一种新的争夺？”

　　刘禅对尹默的学问和见识颇为惊讶。

　　这老头，问的是权谋的核心问题，规矩和人心，到底谁说了算？

　　“老师，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

　　“你觉得‘考’这个法子，最厉害的地方在哪？”

　　尹默想了想：“公平？”

　　“不是。”刘禅摇头道：“是透明。”

　　尹默愣了一下。

　　“透明？”

　　“笔试的卷子，朕可以拿出来给所有人看。面试的问答应，朕可以记录下来给人听。”

　　他自信地看着尹默。

　　“谁考得好，谁考得不好，一目了然。想钻漏洞的人，不是不能钻，而是在他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

　　尹默先是点头，然后思考片刻后道：“那如果……钻漏洞的人，让所有人都看不出来呢？”

　　刘禅哈哈笑了。

　　“老师，你这是在考朕的底线。”

　　尹默没说话，而是直面刘禅，希望他能给出答案。

　　刘禅知道自己的这个老师不仅学识渊博，还很固执。

　　“老师，你知道权谋最可怕的地方在哪吗？”

　　尹默摇头。

　　“权谋最可怕的地方是，它会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别人。”

　　“你算计我，我算计你。你今天赢了我，我明天想办法赢回来。赢的人怕输，输的人想翻盘。最后所有人都活在猜忌里，什么事都干不成。”

　　尹默听得认真，感触颇多。

　　他身在乱世，又在朝堂，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朕这个‘考’的法子，不是为了杜绝权谋，而是为了让权谋的成本变高。”

　　尹默愣了一下。

　　“成本？”

　　“对。你想钻漏洞，可以。但你要想清楚，你钻这个漏洞，万一被人发现，你会失去什么。”

　　刘禅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是失去一次机会，还是失去一辈子的信任？”

　　尹默低头沉吟，说道：“当然是信义为本。”

　　刘禅顺势说道：“自古君王重仁义，但都是表面，在朕看来，规矩才是王道。”

　　“谁定的规矩好，谁把规矩守得好，谁就能赢。”

　　“谁能在规矩里找到别人找不到的路，谁就赢。”

　　尹默若有所思。

　　“那……权谋呢？”

　　“权谋是藏在规矩后面的，谁把权谋摆在明面上，谁就输了。”

　　“老臣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明白陛下为什么能镇住那些人了。”尹默说道：“不是因为陛下比他们聪明，是因为陛下想的，和他们想的不一样。”

　　他看着刘禅，眼神带着坚定的清澈。

　　“他们想的是怎么赢。陛下想的是，怎么让赢这件事，变得不那么重要。”

　　刘禅也笑了。

　　“老师，您这句话说得很深刻，说得比朕自己想的都好。”

　　这法拉利即便老了，依旧是法拉利。

　　“陛下，老臣还有一个问题。”

　　“说。”

　　“老臣乃陛下老师，对陛下的学问是知道的。但陛下方才的一些想法，似乎偏向法家之术，并非老臣所教……”

　　尹默点到即止。

　　他虽说是在刘禅当了太子之后才成为太子仆，传道解惑，但只需相处一段时间便知其文学底蕴到底如何。

　　刘禅登基后反差如此之大，不得不令他费解。

　　他教的可是儒术啊。

　　刘禅心里一阵呵呵。

　　这老头，今天是非要把我的底刨出来不可吗？

　　得找个借口才行。

　　刘禅想了想，突然找到一个最合理的理由。

　　“在老师传授学业前，朕一直随诸葛丞相身边，聆听教诲。”

　　尹默听后恍然。

　　如果是诸葛亮，那么一切都合理了。

　　“诸葛丞相学贯古今，乃当世奇才，陛下能得诸葛丞相倾囊相授，将来必定是一代明君。”

　　刘禅没有说话。

　　这一代明君什么的虚名，他不在乎。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留遗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