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沉默的大明

第41章 血战山海(五)

沉默的大明 康桥风华 5211 2026-04-08 09:28

  日正当中,烈阳如焚。

  此时的山海关西,战场沿着石河那蜿蜒的流向,被生生割裂为北、中、南三处人间炼狱。

  北边战场上,唐通与吴三辅正鏖战正酣,难解难分。唐通身为边镇宿将,枪法老道,技高一筹;奈何吴三辅正值壮年,凭一腔悍勇力敌万钧,竟有“一力降十会”之势。双方亲兵你来我往斗到百余合,唐通终因年岁渐长,气力难以为继,招式渐显滞涩,本人竟逐渐有被赶下河岸之趋。

  然而,虽有吴三辅拼死截杀,但战术上的误判却让此地吴军逐渐被动。随着越来越多的大顺步卒泅渡抢滩,关宁骑兵陷入了左支右绌的境地,在泥泞的岸边被步兵群裹挟。

  反观南边的吴三凤表现则老辣许多。其人并不急于死战,而是将麾下骑兵化整为零,如群狼袭鹿,反复冲击、践踏那些立足未稳的登岸士卒。

  李过深知自己此行的职责乃是战略牵制,他面沉如水,指挥着麾下儿郎前赴后继地撞向对岸的刀山。眼见无数赤诚士卒如草芥般被收割,李过虽面上强作镇定,但双拳紧握,指甲早已狠狠刺入肉掌,鲜血顺着指缝悄然滴落。

  而在战场的正中心,顺、吴双方的步阵仍在拼死争夺浮桥的控制权。

  此时,权将军刘宗敏已悄然率五千铁骑,分作三道横队,伫立在石河西岸血战中的顺军身后。其中,第一横队中,一千名具装精骑甲光鳞鳞,杀气冲天,格外引人注目。

  “砰!”

  一声突如其来的炮响划破长空。

  交战双方皆是一惊,刀兵交击声竟为之一滞。众人皆在心中暗骂:是何方莽撞之徒,竟在此时乱发火炮,难道不怕误伤自家兄弟吗?

  “哒哒哒——!”

  紧接着,一阵短促尖锐的喇叭声骤然响起。顺军士卒闻声,面上非但无惊,反而露出狂喜之色。未等吴军省悟,顺军竟在一瞬间不顾伤亡,潮水般向斜后方撤去,将正面战场生生空出了一片死域。

  高第骑在马上,正纳闷对面贼人为何突然溃散,莫非是清军援兵已至?

  隐约间,在嘈杂的嘶喊声中,一阵如闷雷震地般的轰鸣声自地平线滚滚而来。多年的行伍经验让高第瞬间如坠冰窖——随着顺军“溃兵”的散去,展现在他阵前的,竟是一面缓缓加速的黑色“铁墙”。

  待高第眯眼望去,才如梦方醒:

  那哪里是墙壁,分明是敌军整齐划一、马挂连甲的具装重骑!

  想要调整阵型已然来不及了,高第匆忙之间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举盾!竖矛!挡住他们……”

  高第的喊杀声尚未传遍阵列,“那堵墙”已如雷霆万钧之势撞入了人群。

  “轰——!”

  一时间,石河桥头血肉横飞,断肢抛洒。

  猝不及防的吴军步卒面对这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铁蹄踏成了泥浆,当场倒下数百人。

  高第大惊失色,他从未想过,大顺骑兵的威势竟悍猛至此!

  所幸关宁军装备精良且阵型极厚,训练精良的士卒及时填补了空位。

  随着冲击势能的消减,具装精骑逐渐陷入重围,被迫下马步战。但但这群老本营的悍卒并未慌乱,而是据地固守,等待着那声再次响起的催命喇叭:

  “哒——!”

  第二堵“墙”,压过来了。

  凭借着第一排甲士的据守,“第二堵墙”如滚汤沃雪一般,直插吴军腹心。原本坚韧的防线在重骑的反复碾压下,瞬间被撕裂出数道不可弥合的血腥缝隙。

  高第见状,心知李自成这是要在此处绝其根基,急忙亲率精锐向前封堵。然而,象征着第三波死亡的喇叭声如期而至,彻底粉碎了关宁军最后的意志。

  这就是李自成席卷中原、令官军闻风丧胆的“三堵墙”战术。【1】

  凭此战法,大顺兵马在中原横行无忌。而在攻陷京城、夺取武库后,李自成得以将麾下最精锐的士卒武装成了这支具装重骑。今日初试锋芒,效果竟是如此摧枯拉朽。

  随着第三堵墙的冲锋,吴军步阵被彻底凿穿,乃至崩溃。此时,先前“溃散”的大顺步卒返身折返,犹如一柄毒辣的利刃,先拔再插,收割着残存的生机。

  最后一根稻草的落下,彻底压垮了吴军战心。

  一个、五个、百个……崩溃的情绪如瘟疫般蔓延。越来越多的士卒不顾督战队的刀斧,哀嚎着向后溃逃。

  “快!告诉伯爷,咱们顶不住了,请他快来接应我们!”高第满脸血污,见势不妙,赶忙派人求援。自己则身先士卒冲杀在前,试图再次聚拢士卒,指挥残兵且战且退,不断高喊:“帅旗举高!不许乱!”

  但是没过多久,北边的唐通凭借兵力之优与吴三辅的失策,终于击散了纠缠的骑兵,领兵南下接应。好在南边的吴三凤仍死死摁住李过的先锋,勉强阻止了大顺军合围的杀局。

  不需高第传话,吴三桂早已瞧见中军危殆,却不敢贸然鸣金,而是亲率最后一千名家丁精骑冲入乱阵。这一千人乃是吴家的私房本钱,马战步战俱是顶尖。他自然不舍得直接将家丁投入战场,而是以虚晃冲锋之势震慑顺军,待到阵前及时勒马,以吓退敌人,于乱军中生生接应出了高第兵马。

  眼见自家主帅亲入死地,吴军步卒稍稍稳住了心神,缓缓退走,竟还能勉力维持阵型不乱,未曾演变成漫山遍野的溃退。完全不同于李自成往日遇到的内地明军。

  “收兵!”吴三桂长剑入鞘,厉声传令。

  “咣咣咣——!”

  鸣金声起,南北两侧的吴氏兄弟如蒙大赦,领兵回归中军,并主动护住步兵两侧,一齐退向西罗城。

  李自成本欲命刘宗敏趁胜掩杀,但一来,步卒鏖战一上午,气力已衰,需得修整以备攻城;二来,敌军撤军有序,且有甲骑护卫左右,仅靠自家还在马上的两三千轻骑不易扩大战果;三来,他担心在开阔的石河东边上会受到城上的火器轰击,无端损失人马。最后只得放弃。

  此战虽然大胜,但李自成心中亦是凛然。关宁军在如此重击之下竟未彻底崩坏,确属天下精兵。无怪乎吴三桂胆敢仅凭山海孤城便不肯投降。

  好在吴军此战损失颇大,躺在阵地上的死尸和重伤将士,以及来不及逃走被活捉的兵马足有三千余众,多为大顺骑兵冲锋所致,对其守城定然影响不小。

  “谕唐通,不可休憩,即刻出一片石,务必在吴贼遁走前截断其关东退路!”

  “谕权将军,整顿兵马,一个时辰后强行攻城!”

  “谕李过……”

  一道道军令自山包下达,李自成指挥若定。但他心中清楚,真正的恶战,才刚刚拉开大幕。

  -----------------

  西罗城内,人喊马嘶,一片乱象。

  吴三桂在亲兵簇拥下冲入混乱的人群,待寻见高第,猛然跃下战马,挥起铁拳便重重砸在高第的鼻梁上,怒声咆哮:

  “姓高的,本伯的兵都被你糟蹋了!若非大敌当前,本伯恨不能现在就取了你这酒囊饭袋的项上人头!”

  吴三桂心在滴血。他最信赖的副将杨坤至今仍被清军扣为人质,他万般无奈之下才起用资历深厚的高第统领本队。那一万精锐乃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然而一战之下,死伤枕藉,虽说回来了九千多人,但人人带伤,几乎动了元气。

  高第被打得踉跄倒地,满脸血污。其人正要发作,待看清来人是吴三桂,那一腔怒火生生憋了回去,只能捂着流血的口鼻闷哼道:

  “伯爷息怒!非是末将不尽力,实是那闯贼绝非等闲,狡诈凶戾远超我等预想。尤其是那波重甲骑兵,连马身都批了甲,定是掠了京城大内武库所得,就连咱们关宁军都没见过几件啊!”

  吴三桂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他猛地伸手扇掉高第捂鼻子的手,一把揪住后者的领口,将其狠狠拽至近前。两人呼吸相闻,吴三桂压低声音,语气森冷道:

  “高第,本伯今日把话挑明,你我如今是一根线上的蚂蚱,进则共荣,退则俱碎!这仗要是赢了,加官进爵自不必多说;若是输了,以闯贼今日那般死战的架势,你我断无葬身之地!你可切莫再自作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说罢,吴三桂猛地推开高第,拂袖而去,马靴踏在砖石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镇宪,您没事吧。”高第的亲兵方才皆被吴三桂的精锐制住,此时才敢围拢过来,替高第擦拭血迹。一名亲兵啐了一口,低声咒骂道:“呸!这‘吴三姓’真他娘的把自己当伯爷了!”

  高第此时反倒冷静了下来,他低头整了整残破的衣甲,眼中明灭不定,只淡淡道了句:“无碍。”

  他心中明白,自己虽有想法,可今日并非未曾尽力,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若非吴三桂嫌弃他的本部兵马孱弱,将其悉数打发去守两座翼城,这两万压箱底的宝贝精锐也绝落不到他高第手中。

  “只是如今你吴三桂损兵折将,倒是要看看后面还敢不敢对我放狠话。”

  吴三桂回到关城署衙,立刻紧急部署防务。石河野战失利,关宁军已悉数龟缩入城,城外战略支点尽失,如今唯有死守孤城一条生路。

  他命亲兵召来以佘一元为首的一众关内乡绅,开门见山地陈说利害。他负手立于堂前,神色激昂,重重挥拳道:

  “诸位!今日我军于石河滩头大败流寇,斩首三千,伤敌逾万,可谓旗开得胜!”

  众乡绅闻言,如久旱逢甘霖,原本惶惶不安的神色瞬间舒缓了不少。堂下交口赞誉之声四起,各种阿谀奉承之辞不绝于耳。

  吴三桂待众人议论稍歇,突然话锋一转,语气沉重了几分:“然贼众势大,尚有残兵五万。本伯为顾全诸位忠义之躯,不忍再添伤亡,故而暂且还师入城,固守待援。”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打赢了还回来守城”听起来有些吊诡,但在吴三桂这等威势之下,倒也显得有几分转圜的道理。

  “闯寇粗鄙暴戾,其所设‘比饷镇抚司’,酷掠缙绅,惨无人道,想必诸位早有耳闻,本伯便不再赘述。”

  这一番话正击中士绅们的软肋,堂内气氛瞬间肃然。

  “不过诸位大可放心,山海关自古号称第一关,固若金汤!如今我军兵精粮足,甲械俱全,贼寇势难逾越;再者,大清王师旦夕可至,届时内应外合,一战可定乾坤。只是在此之前,尚需诸位众志成城,发动乡勇,助本伯共御贼寇。望诸位鼎力相助!”

  山海关儒学训导郭应龙整了整儒巾,挺身出列道:

  “闯逆无道,泯灭天理人性,竟杀我大明天子!今伯爷知恩图报,引师复仇,真乃仁义之师,而仁者必然无敌!我等自当舍命相随,鼎力相助,以求尽歼贼子,以正乾坤人心!”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慷慨激昂。若不是吴三桂瞥见其人眼珠滴溜溜的朝自己这边转,怕是真要信了他的鬼话。

  不过有此人带头表态,署衙内的氛围瞬间热烈起来。一众乡绅纷纷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表示定当捐资出力,拼尽家财。

  “佘举人请留步。”

  待众人纷纷离去,忙着回府动员市民乡勇之时,吴三桂唯独叫住了佘一元。

  “伯爷有何吩咐?”佘一元只觉脊背一凉,此时战事胶着,单独被留下定非善事。

  果不其然,吴三桂接下来的话让佘一元惊出了一身冷汗:“佘举人,方才人多口杂,有些要紧话本伯不敢明言,现下只能托付于举人亲自去办了。”

  见佘一元低头屏息,并不应声,吴三桂也懒得再做戏,直言道:

  “唐通那厮领了万余偏师,已绕道一片石直插关东,此时怕是已抵东罗城外。贼军主力尚在关西,本伯必须亲自死守西门,如今分身乏术。只能依仗举人仁义,统领合城乡勇,务必全力守住东罗城!”

  吴三桂的一双大手如钢钳般扣住佘一元的双肩,用力之下,箍得佘一元生疼。佘一元面色惨然,在那杀气腾腾的注视下只能发出一声苦笑:

  “伯爷严令,在下……安敢不从?”

  吴三桂这才松开手,大笑道:“本伯便知佘举人乃是大义之人,必能为国分忧!”

  -----------------

  注释:

  1.笔者此处引用的“三堵墙”描述,借鉴了嘉靖《辽东志》卷三P18中与“三堵墙”高度类似的时辽镇骑兵常用战法:

  ……举单红号带,分为三层。

  ……放炮一发,擂战声喇叭响,第一层马队单摆开呐喊,各执弓箭枪铳刀牌迎敌……

  ……长声喇叭响,点鼓,第二层……单摆开呐喊如前迎敌……

  ……长声喇叭响,点鼓,第三层……单摆开呐喊迎敌如初……

  根据明朝九边协同作战以及将领调动频率来看,该战术应为多马边军广泛运用。

  而李自成曾在甘州从军,且起义后初作战于陕北(榆林)一带,不乏吸收改良的可能。面对中原腹地明朝各卫所士兵来说,李自成军队所使用战术显然是降维打击。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