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西直门外。
初春正午,日头悬于当空,却只洒下几分薄暖。
官道旁树皮剥尽,木栓上牙印宛然,朔风卷过,黄沙漫天,迷了行路之人眼。
一群尚有气力的流民相携而来,皆想趁城门暂开之际,挤过干涸的护城河,遁入这座“天子脚下”的孤城乞活。
更多形容枯槁、衣不蔽体者,横七竖八瘫在道旁,连挪动分毫的力气也无,唯有胸口微弱起伏,证明尚余一息。
野狗三五成群,目露凶光,早已将这些奄奄一息之人视作俎上肉,只待腹中空虚,便要恣意啖食。
城外三四里处,扎着一座明军大营。营栏外拒马歪斜散乱,全无规制;营内兵丁三五成群,未着片甲,衣装褴褛竟与难民无异。兵刃随意抛在身侧,锈迹斑斑,将这支军队的颓丧之气,彰显得淋漓尽致。
忽有几骑自北方驰来,马蹄扬起一路砂石。
马上骑士皆着红甲、戴红缨盔,携弓挎刀,背插九尺长枪,枪头下悬一尺宽小旗——形制正是大明塘骑。
“咴……嘶……”
“贼……贼寇已至!给我滚开!”为首骑士驰至护城河边,挥鞭冲散难民,却被鹿角阻住去路,翻身滚下马来。其余骑士则策马扬鞭,继续向南疾驰而去。
那塘骑手中高举火牌,守桥卫士拨开人群上前查验,才惊觉其背上竟插着四五支箭矢,幸得甲胄阻隔,未伤及要害。
这塘骑见众人上前,用尽力气,哑着嗓子喊道。
“远尘冲天,闯贼已近京城!快放我过去!”塘骑哑着嗓子嘶吼,声音里满是濒死的绝望。
城头箭楼上,早已聚满了人。一名身着绯色官袍者探出头来,急声喝问:
“可探知贼兵多少人马?”
“前锋不足百人,后方……后方不知有多少!”
“快!放闸!关城门!”箭楼上一声尖叫刺破长空,城墙上顿时乱作一团。
“放闸!关城门!”兵士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瓮城包铁木门缓缓闭合,门洞间的千斤闸在士卒捶打下嘎吱作响,缓缓下落。城下守卫慌忙搀扶着塘骑入城,可城外难民已然听见“闯贼将至”的呼喊,如潮水般涌向城门,瞬间挤满了跨河石桥。
人流壅塞,动弹不得,不时有人被挤落桥下,摔进干涸的护城沟里,发出凄厉惨叫。
眼见千斤闸下落之势渐缓,城下士兵陡然回身,拔出腰刀肆意挥舞。霎时间,断指碎掌混着血珠飞溅,哀嚎声此起彼伏,却也硬生生逼退了汹涌的人潮。
几个难民死死抱住守卫的小腿,任凭拳打脚踢、刀鞘劈砸,竟是死也不肯松手。守卫被拖拽着退入城门,低头一看,那难民背脊早已被捅得千疮百孔。
翻过身时,显然早已气绝身亡。
一炷香的工夫,远方再次尘土飞扬。未过多久,呼喝声与马蹄声滚滚而来,地平线尽头,渐渐出现一群身着蓝衣的骑士。
城外大营离得更近,看得分明。可令人齿冷的是,营内兵丁非但未组织防御,反而瞬间溃散,丢盔弃甲往城门方向奔逃——这座本该护城的营寨,竟成了阻碍他们逃命的牢笼。
蓝衣骑士却看也不看营中溃兵,依旧俯身策马,直扑京城城门,显然志在必得。
“见爷爷我来了,尔等猪狗杂碎,还不杀了那穿红袍的,开城降我大顺万岁!”蓝衣骑士驰至护城河边,拉弓满月,箭矢破空而去。城头三名守军应声坠地,引得城上兵丁愈发慌乱。
西直门城守、太常少卿吴麟徵,此前得报贼军将至,匆忙登上箭楼。甫一上楼,便听见城下叫嚣,定睛望去,却见贼骑不过五六十人。
看着身旁西直门提督、城防监视太监褚宪章的惊慌失措,吴麟徵心头火起,却不敢斥骂这阉宦,只能怒叱左右:“区区数十贼厮,便将尔等吓破了胆?将官何在!本官今日便立于此地,尔等速速杀敌!”
城头几名武官慌忙上前领命,传令兵扯开嗓子呼喊。
守军得了指令,虽仍慌乱,却也操起身边器械,弯弓搭箭、加药点铳、填弹放炮,乱中总算有了几分章法。
尤其是火器营兵丁,此刻也顾不得枪炮制式、瞄准与否,只一味填装火药、点火击发,只盼将贼寇赶得越远越好。
但尴尬的是,或许未经战阵,突然兵临城下有些惊慌,亦或是疏于训练,临危手忙脚乱,一时间各种意外事件频发:
可尴尬的是,这些兵丁久疏战阵,临危之下手忙脚乱,意外频发:有士卒折腾半晌,铳炮却哑然无声;有火药受潮结块,根本无法填装;有炮管锈蚀日久,气密不足成了哑炮;更有甚者,炮膛炸裂,未伤敌分毫,反倒先炸伤了自己人……
各色武器的发射声稀稀拉拉,噼噼噗噗,竟比不上城下贼骑的呼喝声响亮。
“霹霹噗噗”,各色武器发射凌乱,略显稀疏,甚至不如城下那几十骑呼声。
吴麟徵气得须发皆张,也顾不得城头已是贼骑的箭靶,径直迈步走向炮台,劈手夺过一支火把,竟要亲自放炮壮威。
他身前的,是一尊红夷大炮。炮身长近三丈,重达一万二千斤,乃是半年前西洋传教士汤若望督造,此前从未上过战场。
即便有将官催促,火炮手仍花了近一炷香的工夫,才将火药与炮弹填装完毕,插好火绳。
吴麟徵早已不耐,一把攥住火绳,狠狠点燃。
“嘭——!”
炮声震天动地,城头烟雾缭绕,不少兵丁被震得当场跌坐在地。谁也未曾料到,这尊大炮的威力竟如斯可怖。
许是炮手从未操作过这般重器,炮身的地栓未曾钉牢,巨响声中,炮身竟向后猛挫,擦着呆立当场的吴麟徵飞出去丈许远。
他头上的乌纱帽被劲风刮落,滚落在地,露出满头凌乱的发丝。
一时间,城上城下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待烟尘稍散,城上众人抬头望去,却见城下蓝衣骑士虽有几人落马,其余者竟呆立原地,纷纷扭头回望后方。
原来,那枚炮弹划破长空,竟是许久未曾落地。这般威势,饶是身经百战的闯军骑士,也不由得骇然变色。
“速回禀万岁爷!明军竟有如此守城利器!”
只是他们更想不通——明军既有这般神兵,自家大军又如何能一路打到北京城下?
稍顷,城下传来阵阵哀嚎。蓝衣骑士十余人受伤落马,可死伤更惨重的,却是那些挤在桥头、想要入城的难民。
闯军骑士缓过神来,慌忙拖拽起同袍。而趁此间隙,西直门的包铁城门,终是缓缓闭合。
既然见城门紧闭,又有这般厉害的火炮,凭他们数十人,已是无力夺城。当即勒马退去,撤出城头一箭之地,却也不气馁。
对他们这些先锋而言,能骗开城门引发内乱,自是大功一件——这法子在西北屡试不爽,可那都是些小堡小寨。如京师这般雄城,本就没指望一击得手,略作袭扰,换个城门再试便是。
与骑士们的从容不同,城外大营内仍是一片狼藉。营兵毫无战心,连营官也早已不知所踪。
蓝衣骑士默契地分成数拨,对着城下难民与营中溃兵,反复高呼:“迎闯王,不纳粮!迎闯王,不纳粮!”
喊了数遍,见众人纷纷侧目,又继续喊道:“两日之内,我大顺万岁便要入北京城,坐那金銮殿!城里的鸟皇帝,没几日活头了!尔等想活命的,便往北投军!”
说罢,也不管众人听没听懂,便手拉马缰、腿夹马腹,调转马头向南驰去。马蹄溅起的风沙里,夹杂着他们粗犷的西北口音,歌声苍凉,却又透着一股摧枯拉朽的豪迈:
“早早开门拜闯王,管教大小都欢悦。”
“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吃他娘,着她娘,吃着不够有闯王。”
“不当差,不纳粮,大家快活过一场!”
“哈哈哈哈,快活,快活啊!”
……
歌声一遍又一遍,直至骑士们的身影被地平线吞没。
与闯军骑士的快意振奋相比,城上城下此刻一片死寂。他们的确击退了这几十人的先锋,可成千上万的闯军主力,已是近在眼前。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座大山——这座京城,还有他们的性命,还能保得住吗?
稍许,城下有难民缓缓爬起,互相搀扶着,向北踉跄而去。
更多的人,依旧僵卧在地,眼神空洞地凝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世间的波澜与劫难,于他们这副枯槁之躯而言,早已无半分触动。
他们或许身死了,或许心死了。
城上士兵再无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城下人群,一点点散去。至于那些死伤之人,无人问津。
吴麟徵缓过神来,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跌坐在地。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叹。
他捡起地上的乌纱帽,拍去尘土,端正地戴在头上,对身边将官沉声道:“令各部加强戒备,另速报宫中——西直门已击退闯贼先锋,贼大军旦夕将至。”
言罢,他转身下城,背影萧索。
远处的大营,已是空无一人。
时维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七日,岁在甲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