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两天的平稳航行,朱慈烺一行抵近了第一个补给点——登州。
这里是大明在北方的水师重镇,也是关辽防线的海上咽喉。南行队伍在此在此撞见了一个意料之外之人:关、辽、登、津四镇水师总兵黄蜚。这位统帅在一个月前援助宁远的战斗中折损过半,此时正领着残部在登州港内修整。
通过黄蜚,众人得到了最新的华北战报,字字如重锤击心:
京城沦陷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北境。闯贼已经开始派出小股武装队伍护送文官,奔赴北直隶、冀、鲁、豫等各路州县,接管当地民政。山东境内,大明的统治迅速崩塌,匪寇如雨后春笋,剿之不绝。
更令人绝望的是人心向背。在此期间,山东巡抚邱祖德旗下中军将领梅应元公然叛乱,邱巡抚仅以身免,携印绶慌忙南奔;素以跋扈著称的山东总兵刘泽清,在纵兵洗劫彰德、东昌两府后,直接卷走所有辎重移镇淮北;而登莱巡抚曾化龙则刚刚接到胶州知州郭文祥急报,言称州城被围,于三日前率兵南下救火。
短短数日,黄河以北摇摇欲坠。而考虑到北国形势,黄蜚亦在筹谋引残兵南下淮扬。
众人相顾色变。闯贼的兵锋,竟比传闻中还要迅猛。
朱慈烺当机立断,下令补充妥当后即刻起航,并点名要求黄蜚部随驾护航。黄蜚正愁南下成为无根之萍,见太子伸来橄榄枝,当即跪地领命。
“太子殿下,如此形势,原本沿岸泊靠海州的计划,怕是要变一变了。”冯元飏指着摊开的海图,面露忧色。
“冯先生何意?”朱慈烺疑惑道。
冯元飏用手指沿海岸线一划:“殿下,臣原本计划是沿海岸航行,分别在胶州、海州两地停靠,略作补给,后自崇明换乘沙船,再行西向南京。”
“可现如今,鲁西刘泽清退守淮北,鲁中为叛军所占,鲁东则贼势汹涌烽火连天,山东显然已然不稳。而海州毗邻鲁南,待我等抵达时,说不得城头王旗变换,难保不撞上叛军或贼船……”
“或可先行靠海州近岸观望,若彼时事不可为,再行南下,如何?”王家彦折中提议。
此言引得众人纷纷附议,大家在领略过两天海上漂泊的滋味后,只想多多“脚踏实地”。
“王侍郎,非元飏执意冒险。臣任苏松兵备参议期间曾了解过,淮扬一带海岸浅滩密布,我等大型福船吃水又深,若无老练引水之人,极易搁浅。”冯元飏指着图上的郁洲岛:“且此岛与新坝(明末海州港所在)隔海对望,若要靠岸则非走此路线不可。贼军若占海州,绝无理由不扼守此航道。如此,我等变成瓮中之鳖。”
李邦华本能想要驳斥批评冯元飏的用词,但见朱慈烺盯着海图,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瞬间没了心气。
“既如此,先生可有解决之法。”
“唯有‘放洋’【2】。”冯元飏眼中闪过一丝果决,“在此补给完备,直接由登州放洋,横渡黑水洋【1】直趋崇明岛。此法不走近岸,不仅能避开贼军,且借着季风,速度更快。”
“放洋深海,辨识方向可有把握?”朱慈烺对古代航海的安全性仍有疑虑。
“回殿下,臣曾研读过《顺风相送》《指南正法》【3】等海道针经,并与海商相互印证。放洋技术与航道,自明初便已成熟,海商远行多用此法,并无不可。”冯元飏显然已有腹案。
“若殿下不放心,据臣所知,海运提督、光禄寺少卿沈廷扬于崇祯十三年便用此法为辽东运粮,黄总兵时值任登州水军总兵,或对此议略有见地。”
众人齐齐看向黄蜚,其人显然未曾料到自己会被点到,愣了半晌,才呐呐道:“当是……当是如此吧。末将此前只管运送粮草,实不知这深海针路……”
话没说完,李邦华已不耐地呵斥道:“黄总兵!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身为四镇水师之首,连自家粮道都说不清楚,像什么样子!”
黄蜚老脸涨红,羞愤交加,无奈缓缓跪地,心中一阵凄凉:他刚从宁远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如今又被当众羞辱,大明的武夫,在明朝当真如草芥一般。
朱慈烺摆摆手,拦住了李邦华的责难,他觉得没必要过于苛责这些武将,随即开口说道:“正所谓术业有专攻。既然冯先生有把握,诸位先生、将军可还有异议?”
朱慈烺环顾四周,见无人再出声:“既如此,依冯先生之意照办,放洋南下!”
冯元飏躬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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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助黄蜚这只地头蛇,南行队伍只在此地停留一日,便已补给妥当,再次踏上征程。黄蜚为了表忠心,请朱慈烺登上了登州水师旗舰——一艘船艏绘有巨大龙头、装备了千斤红夷大炮的三层巨型福船。
三月二十六日一早,西北风起。众人怀揣着希冀与忐忑,扬帆出海。
在绕过成山头时,众人第一次感受到了“海龙王”的威力。此地位于山东半岛最东端突出位置,航道呈锐角转弯,水急浪诡。即便有黄蜚亲自把舵,凭借经验带队趁着风浪最小时驶过,众多福船依然如同一片片残叶,在巨浪中颠簸颤抖,让人觉得时刻有倾覆之虞。众人只得将自己牢牢绑在船舱内,被摔得七荤八素。
本以为过了成山头便是坦途,谁知那只是苦难的序章。
十七世纪的航海,有如炼狱。
衣服永远结着硬邦邦的盐晶,摩擦着皮肤生疼;淡水在木桶里捂得发绿生藻,让人难以下咽。船舱内常年充斥着木头腐烂味、火药味与排泄物的恶臭,闻之令人作呕。每到深夜,船木受压发出的“吱呀”声,如同巨兽的呻吟,在狭小压抑的舱室里不停回荡,让人发狂。
不出意外的,南行队伍一个接一个地病倒。而那些娇贵的文臣与公主,更是形容枯槁,无力下床。
在这糟糕的生存环境中,朱慈烺深刻理解了为什么水手们总是那般及时享乐、嗜酒如命。
不过幸运的是,朱慈烺虽也感到不适,却靠着这具年轻的身体硬扛了下来。让他意外的是,汤若望这个老头竟然也行动自如。不亏为能被教会选中,跋山涉水远渡重洋来到中国传教之人。
因此,除了每日例行探望病榻上的诸位先生、公主,朱慈烺闲暇时便是与汤若望聊天。
起初,朱慈烺不自觉的就抱起来自“后世”的优越感,直接抛出众多现代科学结论,想凭借知识广度给汤若望来一次“降维打击”——开口火药配比,闭口日心学说。
汤若望见状并不惊讶,只是温和地听着。来到大明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如朱慈烺这般急迫想要挑战“天理”之人。
待朱慈烺说完,汤若望才缓缓开口:“殿下所言‘一硝二磺三木炭’或许是佳方,然大明之硝石纯度不一,比例非为确定之数;而殿下所说研磨一道,过细则易自爆、过粗则无威力,且药粉极易受潮,如何保存亦是问题。这些,不知殿下可能为远臣解惑?”
朱慈烺一窒。
随后,不待朱慈烺想明白其中关窍,汤若望拾起一只羽毛笔,在竹纸上画出了复杂的本轮与均轮。他告诉这位太子,通过地心本轮理论预测的行星轨道,远比那个粗糙的“日心说”要准确得多。
这下朱慈烺彻底哑然。地心说的计算方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要不是汤若望所画的行星轨道是一个圆形,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穿越到了另一个时间线上。
在他的意识里,地心说是陈旧的,是腐朽的,是教会为了维持神权而坚持的错误理论。当他以为日心说理所应当能够推翻地心说时,才发现,欧洲的科学家们已然拥有一套完整的逻辑体系和数学基础。
一个理论既然能用一千五百年而没有什么大问题,绝不是靠骗术能维持的,只能是数学的胜利。
朱慈烺意识到自己犯了最愚蠢的经验主义错误:他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的终点,却忽视了古人在已知条件下构建的逻辑高峰。
而据汤若望所说,他在《崇祯历书》中使用了更为先进的“第谷体系”——这个理论融合了地心说和日心说,即太阳和月亮绕着地球转,其他行星则绕着太阳转。这在当下,是最符合观测事实的方案。
更让朱慈烺感到震惊的是,汤若望甚至认识开普勒和伽利略,但他淡淡地评价道:“这两人的理论,目前仅限于观察所发现的经验规律,却无法给出完美的数学解释。因而在远臣离开欧逻巴前,‘地心说’已经被教会认定为不符合圣经教义的‘邪说’。”
碍于身份,汤若望并未笑话朱慈烺自以为是的“科学基础”有多么的薄弱。但朱慈烺却能感觉到,在这位真正的天文学家眼里,自己刚刚拙劣的表现如同一个小丑。
对话进行到这里,汤若望原本以为朱慈烺会尴尬收场,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大明太子眼中竟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
因为,朱慈烺发现,眼前这位老头,可不仅仅是一个只会修历法的神父,他是一个活着的天文学家、物理学家、数学家!
简直就是为他的穿越量身定制的金手指!堪称宝藏大爷!
接下来的日子,朱慈烺掏空了脑中残留的所有知识储备,只为启发并利用汤若望为己所用:两个人从双球试验聊到重力,从空气阻力聊到炮弹动能,从火药配比聊到铳炮轻型化,从交叉火力聊到锐角炮台……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让这位传教士成为大明的沃邦、玻意耳、罗宾斯!【4】
朱慈烺很清醒:大顺军终将成为过客,大明真正的死劫,是那支控制了漠南与东北、拥有严密组织力、且正在疯狂吸收火器技术的清军。
作为现代穿越者,朱慈烺对清军在明末时期的战斗力只有无限高估。凭借与农民军打的五五开的大明军队,想要正面对抗清人,至少在短期内,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既如此,若想要在军事上有一战之力,唯一行之有效的办法便是,战略上采取防守反击,战术上依赖技术代差。
对此,朱慈烺能想到的有三件事:更高的士气、更强的火器,以及更坚固的棱堡。
士气需要保证饷满粮足,对此朱慈烺已经有了一些设想,待时机合适便要试探一二。
至于火器和棱堡,朱慈烺则打算自己负责提供思路,由汤若望负责兑现成果。
这回轮到汤若望表示震惊了,虽然逻辑略显跳脱,缺乏数理依据,但他不得不承认,太子所述“铳炮标准化”“弹道学”等理论,确实存在实现的可能。因此,他当场表态,自己可以尝试设计研究更先进的火炮和棱堡,并向太子推荐了两个人以作其助手——焦勖和马维城。
前者是汤若望的著作《火攻挈要》第二作者,此人深谙火药改良与铸造工艺,刚好被一同“抓来”,此刻正在船上躺尸;后者则在崇祯初年,入京求教于汤若望学习兵备之事,尤善筑西式城堡,据说曾在淮南一带随军征讨贼兵。
朱慈烺大喜过望,终于体会到穿越者独有的“集卡”快乐。
当然了,汤若望依旧不忘拐弯抹角地为他的传教事业讨要支持。
朱慈烺大手一挥,对先前的“空头支票”继续加码。
甚至表示,只要关系到位,愿意与教皇互通国书,提供除实际支持以外的一切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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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古人通过海水颜色深浅区分离岸远近,黑为最远。
2.指跨海远洋。
3.《顺风相送》《指南正法》两本书皆是明朝时期航海导航书籍,包含气象、定位、水文、地理等多种内容。原本现均存于带嘤帝国博德利图书馆。
4.塞巴斯蒂安·沃邦,近代军事工程学的奠基人,牛人一个,既懂修要塞,又懂攻要塞,属于是高级左右脑互搏了。
罗伯特・玻意耳,近代化学先驱,优化火药配比,提升火药的稳定性、爆炸力、防受潮能力。
本杰明·罗宾斯,现代弹道学之父,伟大无需多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