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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醉仙楼

  傍晚时分,残阳将京城的飞檐染成暗金。

  陆青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那醉仙楼鱼龙混杂,边军粗布战袍太过扎眼,极易招来不必要的盯视。衣裳是石墩托驿馆伙计借来的青灰直裰,料子寻常,却比沾满北境风沙的旧衣规整许多。

  腰间横刀未曾卸下,那是他在北境拼杀的底气;背上桑木弓用粗布裹得严实,不细看绝难察觉,弓身藏着的,是夜不收的魂。

  铁牛已在驿馆门口等候,也换了身短打布衣,看着像个寻常扈从。石墩被陆青留在驿馆守着,他抱着盾牌满脸不乐意:“陆兄,我一定守好院子,谁敢翻墙我就砸烂他的腿!”

  醉仙楼坐落城西,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两串红灯笼早早就位,残阳未沉便已点亮。

  门口伙计见陆青走来,既不阻拦也不多问,只抬眼扫过他腰间刀影,便侧身让开道路。楼间琵琶声软绵缠腻,听得人浑身不自在,铁牛紧随其后闷声道:“这地方莺莺燕燕的,哪像谈正事,分明是销金窟。”

  二楼比一楼静了数倍,隔间皆闭,唯有最里间敞着半扇门,漏出昏黄灯火。门口立着个皂衣护卫,腰挎短刀,见人便横臂阻拦:“何人在此逗留?”

  “北境陆青。”

  护卫上下打量他片刻,收回手侧身让路:“陆公子请进。”

  陆青推门而入,雅间不大,八仙桌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酒,窗边立着个中年男子,背身望着街景,墨绿袍子衬得身形沉稳。听得脚步声响,那人慢悠悠转过了身。

  国字脸,浓眉沉目,腰间玉带不显张扬,却透着官宦气度,绝非寻常人物。

  目光从陆青的脸扫到靴尖,又落回他腰间未卸的横刀上,像在掂量一把刚出炉的刃。

  陆青目光直视对方:“赵明远?”

  那人轻笑一声,声音浑厚:“赵明远是我兄长,我是其三弟,赵明义。”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站着说话劳神,坐吧。”

  陆青这才落座,铁牛立在他身后半步。赵明义瞥了眼铁牛的动作,自行斟了两杯酒后,将其中一杯推到陆青面前:“北境烧喉的烈酒,京城是尝不到的,这柔绵的米酒,你尝尝鲜。”

  陆青未碰酒杯直言道:“你找我来,所为何事。”

  “你手中那块兵部档房的令牌,是我兄长托张怀远给你的,你事先不知?”

  “不知。”

  “那现在知晓了。”

  赵明义靠回椅背:“我兄长是大理寺卿,张怀远是兵部侍郎,朝堂之上素来不合,唯独在这件事上,二人同心。”

  “何事?”

  “查八年前夜不收全军覆没的旧案。”

  “那桩惨案,明面上是巫神教伏击,暗地里是有人出卖了行军路线。但你可知,究竟是谁卖了他们?”

  赵明义自嘲般笑了笑,“你自然不知。”

  “知道真相的,要么死了,要么噤若寒蝉。张怀远不敢说,我兄长也不敢查,可他们都想让你去查。”

  “为何是我?”陆青的声音平静无波。

  “因为你不属于京城任何一派,无党无争,无柄可抓。你查案,朝堂两边都不会刻意阻拦。”赵明义前倾身子:“更重要的是,你不怕死。”

  陆青终于端起桌上酒杯,浅啜一口。酒液甜腻绵软,咽下去只觉喉间发闷。他放下酒杯,直视赵明义:“谁卖的路。”

  赵明义嘴唇动了动,未曾出声,只伸出一根手指,蘸了点杯底残酒,在桌面上飞快写了一个字,随即掌心一抹,字迹消散无痕。

  陆青看得真切,那字笔画不多,却重如千钧。

  “为何出卖。”

  “为权,为钱,为苟活。”赵明义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车流,“他以为此事天衣无缝,可有人偏要戳破。”

  “王铮临死前,往京城送了两封密信。一封到了我兄长手中,一封流落别处。信上,只写了这一个名字。”

  “陆青。”赵明义在身后唤住他,“我兄长吩咐,你若查到实证,切莫轻举妄动,去大理寺找他,他保你周全。”

  陆青未曾回头,推门而出,将雅间里的暗流尽数关在身后。

  出了醉仙楼,夜幕已笼罩京城,街上行人稀疏,灯笼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铁牛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急声问:“那家伙写的到底是什么字?”

  “回驿馆再说。”

  陆青脚步加快,周身气息冷了几分。

  行至一条暗巷口,陆青骤然驻足。他清晰听见了藏在暗处的呼吸声,轻浅却沉稳,绝非歹人,更像是刻意等候。

  他手按刀柄,沉声喝道:“出来。”

  一道银白身影缓步走出。银甲白袍,腰悬长剑,正是白日拦路的大理寺少卿——赵昭。

  他冲陆青笑了笑,眉眼间少了几分倨傲,多了几分坦诚:“我叔父同你说了什么?”

  “你既知情,何必多问。”

  赵昭忽然笑了,自嘲般摇头:“我就知道,他不敢明说。叔父说话向来留半分,他告诉你那个名字了?”

  他不紧不慢的说:“当年王铮送入京城的第二封信,我收着了。”

  “王铮的信,一封在我叔父手中,一封在我这里。叔父那封是名字,我这封是藏证据的地方。”

  “在哪?”

  赵昭转身走了数步驻足:“城东土地庙,供桌底下,第三块砖。”之后银白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这小子的话,能信吗?”铁牛怀疑问道。

  “先回驿馆。”

  二人折返驿馆时,石墩正蹲在门口打盹,盾牌斜靠在脚边,脑袋一点一点的。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眼,睡眼惺忪憨声说:“我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一直守在这儿等着。”

  陆青抬步走进院子,铁牛紧随其后,石墩也连忙抱起盾牌跟了上来。

  “陆兄,天都黑透了,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土地庙。”

  城东的土地庙狭小逼仄,夹在两座深宅大院之间,若不细看,根本无从寻觅。庙门虚掩着,屋内漆黑一片,无灯无火,死寂沉沉。陆青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霉尘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微蹙眉。

  供桌摆在殿中,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已是多年无人祭拜。

  他蹲下身,伸手摸索供桌底下的青砖,碰到第三块砖时,微微用力一扣,青砖松了。陆青将砖撬起,底下藏着一个小小的土洞,洞中裹着一个油布包。

  他取出油布包,层层拆开,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纸,边角早已卷曲脆弱,可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大昭历一四七年秋。若有人见此信,说明我已不在。夜不收第三营全军覆没,非战之罪,乃人为出卖。出卖者——

  信末的名字,与赵明义桌案所书分毫不差。

  陆青望向庙门外,漆黑如墨的夜空,无星无月。可他心中清楚,长夜再黑,终有破晓之时。

  陆青将信收好后对铁牛说:“明日,去大理寺找赵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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