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名字
从土地庙折返驿馆,陆青彻夜未眠。
那封王铮的遗书就摊在桌上,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纸上墨迹浅淡,几处被岁月洇染模糊,可末尾那个名字,却像一柄淬了毒的锥子,扎得人眼目发疼。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驿馆的青瓦,沾着微凉的湿气。陆青对铁牛和石墩说:“我去大理寺,见赵明远。”
铁牛猛地站起身大步往前凑:“我跟你一道去!多个人多份照应,那老狐狸心眼多,我怕你吃亏!”
“不必!人多反而让他起戒心。”
清晨的长街尚还清冷,行人寥寥,只有几名清扫街道的老者,握着扫帚慢悠悠挥扫,帚尖划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陆青缓步而行,心中将说辞反复梳理。
大理寺灰墙肃穆,檐角垂着素色帘幕,门口禁军执枪肃立。
前几日已见过陆青,核对腰牌后便侧身放行,没敢多盘问。陆青在偏厅外静候一盏茶的功夫,晨雾渐渐散了,才有身着青衫的文吏低着头,引着他进了内间偏厅。
赵明远端坐在主位,依旧是那身深紫锦缎官袍,玉带束腰,国字脸线条硬朗,浓眉下的眼神沉敛。
见陆青进来,他抬眼淡淡扫了一圈,指尖轻轻叩了叩手边的白瓷茶盏,语气平淡,带着几分身居高位的慵懒与疏离:“又来了。”
陆青没半句客套寒暄,抬手探入怀中,摸出那封泛黄卷曲的信纸,轻轻放在桌案上,再用指腹缓缓往前一推,声音低沉清晰:“王铮的信。”
赵明远拿起信纸徐徐展开。他目光逐字扫过,面上神情始终平静,唯有手指在不经意间悄然收紧。看完,他将信叠好,推回陆青面前。
“你从何处得来?”
“城东土地庙,供桌下第三块砖。”陆青抬眼直视他,“你早就知道信在那里,对不对?”
赵明远沉默起身走到门边,将偏厅门阖紧,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王铮当年送入京城两封密信,一封在我手中,另一封在赵昭手里。你拿到的,正是给赵昭那一封。”
“为何要分作两封?”陆青沉声问。
“因为信上所写之人,动不得。一封证据不足,两封也不够,必须有人亲身去查,拿到实打实的铁证,账本、往来密函、与巫神教勾结的凭据。”
“这个人,就是你。”
“那人,现在何处?”
赵明远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城东通宝商行,掌柜名唤钱万财。那人每月初三必到商行查账,下月初三,便是下一次。”
陆青拿起纸条扫过一眼,折起收入怀中。
“还有五天。”赵明远抬眼,“五天后他现身,能不能拿到证据,全看你自己。”
陆青站起身,转身便往外走。“陆青。”赵明远在身后叫住他。
“别杀人。”赵明远的声音凝重,“一旦见血,你便百口莫辩。”
日光刺目,陆青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街上行人渐多,车水马龙,却没人留意这个从大理寺走出的北境汉子。他摸了摸怀中纸条:五天,通宝商行,钱万财。
看见陆青回来。铁牛从院中快步走出,上下打量他一眼,急声问:“赵明远怎么说?”
陆青进屋关门,将纸条摊在桌上。
“通宝商行?我听过!京城最大的边贸商行,北境大半马匹皮货,都经他们手流转!后台硬得很,寻常官吏根本不敢查!”
“掌柜叫钱万财。”
“那人每月初三来查账,下月初三便是机会。”
石墩在旁听得一头雾水,挠着头嘟囔:“咱们要去查账?可我不会算账啊,连账本都看不懂。”
陆青没有解释,心中却在反复咀嚼赵明远那句“别杀人”。他哪里是怕自己杀人,分明是怕一刀下去,死无对证,断了掀翻幕后黑网的唯一机会。赵家想借他的手拿证据,却又不想沾半点血腥,好一招坐收渔利。
“这几日你们不要出门,我去踩点,摸清商行布局、守卫、出入口。”
“你一个人去?太险了!”
“一人足够。”
傍晚时分,陆青扮作寻常跑腿伙计,粗布衣裳洗得发白,混在人流中毫不起眼。他将横刀用粗布裹好背在背上,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出,悄然出了驿馆。
城东已是一片热闹,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吆喝声、讨价声此起彼伏,烟火气裹着京城独有的喧嚣,扑面而来。他不急不缓,混在人流中缓步打量,通宝商行便在街口核心位置,三层楼阁气派非凡,朱红大门敞开,门口马车往来不绝,伙计们正忙着装卸货物,脚步匆匆。
他站在街对面,假装翻看路边小摊的杂货,余光却将商行内外尽收眼底。门内柜台后,账房先生戴着老花镜低头拨弄算盘,噼啪声响传出老远;两侧伙计身着统一青褂,腰别短刀,眼神警惕地扫视往来行人,一看就是练过的好手。
看了片刻,他转身绕行,穿过一条街巷,从后侧靠近。商行后连着一条窄巷,尽头铁门紧闭,锈迹斑斑却坚固异常,巷口蹲着一个破衣乞丐,捧着缺口破碗缩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看似落魄。
陆青从他身侧走过时,乞丐忽然抬眼,那眼神绝非乞讨的卑微,而是审视与戒备,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过,像在排查威胁。
陆青脚步未停,径直走过,面色平静无波。拐进僻静小巷后,他背靠墙壁,心中已然明了:那乞丐双手干净、指甲齐整,碗中铜钱少得反常,分明是盯梢的暗哨。
有人比他们更早盯上通宝商行,而且来历不明,手段隐秘。
他摸了摸怀中平安符,掌心阵道金纹微微一亮,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千里之外的镇邪阵依旧平静,可那股阴冷的邪异气息,却又悄然逼近了几分,顺着阵法脉络,死死盯着京城的方向。
它在等陆青动手,等证据现世,等这场藏在京城繁华下的阴谋,彻底浮出水面。
短短五日,每一刻都藏着杀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深深看了一眼通宝商行的方向,转身没入幽深巷弄,身影转瞬消失在暮色里,只留下一地沉默的伏笔,与即将到来的腥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