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档房
天未破晓,残星挂在灰蒙蒙的天边,陆青便醒了。
掌心里的阵道金纹骤然发烫,一缕灼意顺着指尖蔓延。
千里之外的镇邪阵有了异动,那股窥探的阴冷气息正仓皇向北退缩。
他将横刀稳稳系在腰间,刚推开门,就见石墩抱着盾牌守在门口,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听见脚步声猛地抬眼,憨实的脸上满是错愕:“陆兄?怎么起这么早?”
“去兵部档房。”
石墩揉了揉眼睛,愣道:“这天还没亮透,去了也没人开门吧?”
“亮透了,人多眼杂,便查不成了。”
隔壁屋门吱呀推开,铁牛光着膀子揉着眼睛问:“档房?那张侍郎给的令牌,真能进兵部的机要地?”
陆青抬步便往外走,铁牛赶忙抓过衣袍搭在肩上,快步跟了上去。
兵部档房坐落于城西僻静处,是座独门独院的青砖院落,院墙足有两丈高,墙顶缠满防锈铁丝网。
门口两名禁军执戟而立,见三人一身边军装束,当即横戟拦住,语气冷硬:“兵部重地,闲杂人等止步!”
陆青将铜制令牌递了过去。禁军接过反复查验后:“进去吧。屋内严禁烟火,不可私携文册外出,乱翻乱动按军法处置。”
院落几排青灰平房门窗紧闭,空气里到处是纸墨发霉、陈灰积滞的味道,闷得人喉间发紧。
领路的文吏面色木然,将三人引到最内侧的屋子
“北境军情的文册,全在这屋里。张侍郎有令,你可随意查阅。”
文吏顿了顿,“但切记,一片纸都不能带出这扇门。”
文吏转身退出,木门缓缓合上,屋内瞬间陷入昏暗,只剩窗缝漏进的一缕微光,落在靠墙排列的高大木柜上。木柜直抵房梁,柜门上贴着泛黄的纸条,标注着不同年份,字迹早已褪色。
铁牛上前掀开窗布一角,晨光透入,照亮了柜面上的积灰。陆青走到标着“大昭历一四七年”的柜子前,正是夜不收第三营全军覆没的那一年。
文册码得看似齐整,可最靠前的几本明显被人动过,书脊歪斜,线缝外露,透着刻意整理过的痕迹。
陆青抽出一本泛黄卷曲的纸页入手发脆,字迹还算清晰,开篇便是一行冰冷记载:
大昭历一四七年秋,夜不收第三营奉命北上,于苍狼岭北麓遭遇伏击,全军覆没。
他继续往下翻,关键内容被人用利刃整齐裁去,切口平滑,绝非意外损毁。
整整一柜八年前的文册,无一例外,全被挖去了核心信息。
伏击详情、军令来源、战后收尸之人,所有能定案的线索,全都不翼而飞。
铁牛凑过来扫了一眼:“全被人动了手脚!摆明了是毁证据!”
陆青又拉开在往前的文册,全都完整无缺,没有任何涂改缺页,唯独八年前夜不收覆灭的关键记录,被人彻底清理过。
他站在柜前语声平静却笃定:“有人比我们先到这里,动了手脚。”
“是张怀远那老狐狸?”
“不一定是他,但他一定知情。”
“他让我们来查,是拿我们当探路石。”
石墩挠着头,满脸不解:“那我们岂不是被他利用了?”
陆青随手抽出一本,翻到中间时,大昭历一四九年春,北境密报:巫神教大祭司遣使入京,与朝中某官员密会。使者、官员身份不详。会后大祭司获准在北境传教。
两行字,两处“身份不详”,却像两把尖刀,戳破了京城与巫神教勾连的遮羞布。
这封密报没被销毁,是留底之人不敢毁。好似在等一个敢查、能查的人,从纸堆里把这桩秘事翻出来。
陆青将密报折起,揣入怀中。
铁牛低声道:“不是说不能带出去吗?”
“不能带的,是被人反复查过的废纸。”陆青拍了拍怀里的密报,眼神锐利,“这张,没人敢碰。”
三人走出档房,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院外的空气虽仍浑浊,却比屋内多了几分活气。
“咱们回驿馆?”
刚走半条街,三人的去路骤然被堵死。
这次是身披重甲的禁军,十几人按刀而立,排成两排,将整条街封得水泄不通。为首的年轻将领银甲白袍,腰悬长剑,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却带着一身倨傲之气。
他抱胸站在街心,目光落在陆青身上:“你就是北境来的陆青?”
“我姓赵,名昭,大理寺少卿。”赵昭上前两步,语气直白,“听说你有块兵部档房的令牌,借我看看。”
陆青手按刀柄,语声冷硬:“令牌是兵部所授,你想看,去找兵部。”
赵昭脚步却向前逼一寸,身后的禁军同步向前,气势压人。铁牛当即按刀上前,石墩也举起盾牌,护在陆青身侧。
陆青直视赵昭:“你是来拦路,还是来传话?”
赵昭随即笑出声,这次的笑意里多了几分坦荡,不再藏着锋芒。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红纸烫金的帖子,随手掷给陆青:“传话的。有人想见你,明日傍晚,城西醉仙楼,来不来随你。”
说罢,他转身挥手,禁军列队退走,街面瞬间空荡,只剩几个躲在铺口探头探脑的百姓。
陆青低头看着手中的帖子,只有“醉仙楼”三个金字,无署名、无抬头。
“这摆明了是局,去不得!”
“今日能拦路,明日便能闯驿馆,躲不掉。”
回到驿馆,陆青将怀中密报摊在桌上,淡褪的字迹里藏着惊天秘辛,他将密报折好,藏进枕头底下。
当夜,陆青再度登上驿馆屋顶。月色比前一夜更圆,清辉泼洒下来,把小院照得亮如白昼,连瓦片上的细尘都清晰可见。
铁牛蹲在院墙阴影里,半点不敢松懈;石墩抱着盾牌守在屋门口,强撑着精神,眼皮打架也不肯闭上。陆青掌心里的阵道金纹忽然微微一亮,转瞬又淡了下去。
千里之外的镇邪阵旁,那股阴冷的邪异气息就静静立在阵缘,一动不动,像一头蛰伏的凶兽,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