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柴说完那个名字之后，没有人说话。几个猎户互相看着，谁也不敢先开口。

　　陆青靠坐在残墙根下，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名字。

　　孙仲安。

　　千户所的孙大人。那个说“每隔半月送一批到千户所来”的人。

　　老柴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他那件破皮甲的衣摆吹得一掀一掀的，发出噗噗的轻响。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

　　“还愣着干什么？”

　　老柴扫了几个猎户一眼，“把人押上，绑结实点，别让他们耍花样。”

　　“有用的都带上，没用的就地扔了，别磨磨蹭蹭耽误事。”

　　猎户们这才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地去拽那些亲兵，把张镇抚从地上拖起来。有人去收拾散落的兵器，有人把干粮和水囊往褡裢里塞，有人用沙子盖住地上的血迹。

　　张镇抚被拖着走了几步，看了老柴一眼，像是认命，又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猎户们动作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把东西收拾好了。

　　张镇抚和那几个亲兵被捆着手，串成一串，由两个猎户押着走在前面。剩下的猎户散在四周，手里握着家伙，眼睛盯着荒原，一有风吹草动就浑身绷紧。

　　老柴在最前面带路，铁牛走在最后压阵。

　　陆青被安排在队伍中间，两边都有人。他腿上有伤，走得慢，旁边那个年轻的猎户时不时伸手扶他一把。

　　“谢了。”

　　队伍沿着来路往回走。

　　太阳开始往西斜了，晒在背上，暖烘烘的。

　　荒原上的风小了，枯草一动不动，偶尔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叫几声，又没了。

　　远处的山梁被阳光照成一片金黄，看着有些刺眼。

　　陆青一步一步跟着，腿上的伤每踩一步就疼一下，疼得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丹田里那团热气突然运转了，他试着引了引，那股气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胸口那刀伤附近，忽然停住了。

　　伤口处传来一阵麻痒。

　　陆青脚步顿了顿。

　　旁边的年轻猎户看他：“怎么了？”

　　“没事。”陆青摇摇头，继续走。

　　他心里清楚，那是气血在修复伤口。

　　王铮的丝绢上写过：气血充盈之人，伤口愈合远比常人快。按说至少得养个七八天，可现在那股麻痒的感觉，分明是伤口在长新肉。

　　他继续一边走，一边试着引那股气。

　　【获得功法：引气诀（精通）】

　　【进度：125/1000】

　　【效用：气血运转效率提升；伤势恢复速度微弱提升；夜间行动时气血消耗降低】

　　他忍着疼，每走一步，那股麻痒就强烈一分。这是好事，说明药力在起作用，气血在干活。

　　陆青拖着伤腿前行，将拳法“聚力”与《引气诀》结合，气血如同溪流般冲刷着伤口，疼痛逐渐缓解。他的追踪“辨迹”效用时刻关注身后，哪怕是风吹草动，都能精准分辨是否为追兵。

　　【技艺：拳法（精通）】

　　【修习：620/1000】

　　【效用：聚力（气血修复能力增强）】

　　途中休息时，他拿出弓，在无箭状态下反复练习拉弓、撒放，弓术“稳定”效用让他在受伤状态下依旧能保持标准姿势，修习值缓慢增长：

　　【技艺：弓术（入门）】

　　【修习：705/1000】

　　同时，肉体强化的效果让他的耐力持续提升，即使长时间行走，也未出现力竭之感：

　　【技艺：肉体凡胎（入门）】

　　【修习：35/200】

　　走了一个时辰，陆青腿上的伤开始撑不住了。一夜没睡，又打了那么久的仗，流了那么多血，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在肉里搅，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旁边的猎户看出不对劲，冲前面喊了一声：“老柴叔！”

　　老柴走过来，把陆青的裤腿掀开。布条已经被血洇透了，草药糊在上面，混着血。

　　“还能走吗？”

　　陆青点头。

　　“把药换一下吧，别硬撑。”

　　陆青靠着旁边一块石头坐下，一点点拆开旧布条。每动一下，粘连的布条就拉扯着伤口，下唇被他死死咬住，硬生生逼回了到了嘴边的闷哼。药粉刚撒到伤口，身子猛地一僵。

　　他用最快的速度，一圈一圈仔细而用力地把干净布条缠在伤口上，直到牢牢裹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老柴熟地铁牛叫过来“你带着其他人先走，到前面的空地等着我们。”

　　铁牛张了张嘴，本来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队伍很快走远，只剩下老柴和陆青两个人在慢慢向前走。

　　陆青忍不住问：“老柴叔，你支开他们，是有话要跟我说？”

　　“那个名字，你听清了。”

　　“听清了。”

　　“孙仲安在千户所坐了八年。这八年里，经他手提拔的人，少说有二三十个。城门的守将，粮仓的管事，驿站的驿丞，有一半是他的人。县城里那些铺子，收山货的、卖盐的、打铁的，有一半是他家亲戚开的。”

　　“张横押的那些军需，每年从县城运出来，要过三道关卡。每一道关卡的人，都是孙仲安安排的。那些东西到了哪儿，少了多少，从来没人查过。

　　北边那几个军寨，每年报上去的损耗，够养三百个人，实际活着的不到一百五。多出来的军饷和粮草，都进了他的口袋。”

　　老柴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以为巫神教能在北边扎下根，靠的是什么？靠他们自己抢？他们那些粮食，那些兵器，那些银子，从哪儿来？”

　　“所以你那些火器，山洞里的东西。只要把他想要的东西都攥在手里，这北边，就是他说了算。到时候别说咱们这几个夜不收的余孽，就是县城那个千户所，也得听他使唤。”

　　老柴看着他，忽然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怕了？”

　　“怕什么？”

　　老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笑。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看着有些瘆人。

　　“行，有种。”

　　“走吧。铁牛他们等着呢。”

　　走了几步，陆青忽然想起什么，问：“老柴叔，你刚才跟张镇抚说的那几句话，到底是什么？”

　　“什么话？”

　　“就是凑到他耳边说的那几句。说完他就老实了。”

　　“我告诉他，当年他灭口的那些人里，有一个没死透。”

　　陆青愣了一下。

　　老柴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陆青追上去：“真的假的？”

　　“真真假假，他自己心里有数。就算知道是假的，他也不敢赌。”

　　原来那是假的。可假的能把人吓成那样，比真的还管用。

　　丹田里那团热气还在转，一圈一圈，比之前顺畅多了。那股麻痒的感觉已经从胸口蔓延到腿上，痒得他恨不得伸手去挠。

　　他知道这是好事。

　　【获得功法：引气诀（精通）】

　　【进度：140/1000】

　　【效用：气血运转效率提升；伤势恢复速度提升；夜间行动时气血消耗降低；感知能力小幅增强】

　　他摸了摸怀里的平安符。远处，铁牛站在那片石头旁边，正朝他们挥手。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天边开始泛红。那红色铺开去，把整个荒原染成一片暗红，像是还没干透的血。

　　陆青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暗红里。

　　身后，烽火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