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天明
彻夜的血战究竟如何落幕,陆青半点印象都没有。
他的记忆里只有,从四面八方劈来的寒刃。
他挥刀劈砍,挺刃刺击,矮身躲闪,他凭着一股不死的狠劲,一次次从血泊里爬起来。
冲天的火光、震耳的嘶吼、滚烫的鲜血,搅成一团浑浊的热浪,狠狠砸在他的头上,让他神智昏沉。
下一秒,陆青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
肩膀被人轻轻拍动,耳边响起:“小子,醒醒。”
陆青艰难地掀开眼皮。
天,亮了。
他倚在残破的土墙根下,衣袍、手掌、脸颊到处是发硬的血痂,分不清是敌人还是自己的。左边胸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低头看,翻卷的皮肉已被粗布草草包扎,布条上还渗着未干的血迹。
铁牛蹲在身前,手里拿着一个旧酒囊。见陆青睁开眼,立刻把酒囊递了过去。
“醒了就喝一口,缓一缓。”
陆青接过,猛地灌了一口。烈酒灼烧着喉咙,他猛地呛咳起来,扯动了胸口的伤口,疼得他冷汗直冒。
“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铁牛笑容里带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粗野。
陆青好不容易喘匀气息,“张镇抚呢?”
铁牛抬了抬下巴,朝着烽火台示意。
空地上跪着一排人,全是昨夜张镇抚带来的亲兵,个个身上带着伤,狼狈到了极点。张镇抚,衣袍沾满泥浆与鲜血,头发散乱,跪在最前面。
老柴站在他面前,手中长枪斜指,抵着张镇抚的喉咙。
“张大人,这八年你夜里睡得安稳吗?”
张镇抚缓缓抬头,看了老柴一眼。他的眼中没有半分恐惧,更没有丝毫悔意,只有穷途末路的不甘,也是大限将至的解脱。
陆青撑着土墙想要站起身,刚一直腰,腿上的伤口便钻心的疼,他倒抽一口冷气。
陆青倚着土墙,体内气血按照《引气诀》的路径运转,拳法“聚力”效用转化为滋养之力,修复着胸口与腿上的伤口。他能清晰感受到气血流过破损的肌肉,带来麻痒的愈合感,这正是肉体强化的进阶体现。
【技艺:肉体凡胎(入门)】
【修习:30/200】
【效用:气血滋养伤口,愈合速度显著提升】
【技艺:拳法(精通)】
【修习:320/1000】
他的追踪“辨迹”效用没有停歇,扫视着空地上的俘虏与尸体,从张镇抚的站姿、亲兵的眼神中,判断出谁有反抗之心、谁已彻底认命。弓术“稳定”效用让他即使受伤,手臂依旧稳如磐石,随时可拉弓应对突发情况:
【技艺:弓术(入门)】
【修习:685/1000】
铁牛伸手扶着他的胳膊:“慢着点,别硬撑。”
“没事。”陆青一瘸一拐朝着烽火台走去。
老柴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盯着张镇抚。
“安稳?”
“八年了,老子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一闭上眼睛,全是你们夜不收的亡魂,全是来找我索命的冤魂!你们真以为我好过?”
“当年,你为什么出卖我们?”
“为什么?因为老子缺钱!因为老子赌债缠身,不还钱就是死路一条!巫神教的人找上门,一箱银子,换一张巡逻路线图。我以为他们只是想避开你们,谁知道,他们是要设下埋伏,屠尽你们所有人!”
“你不知道?”
铁牛跨步上前,“你会不知道巫神教是什么豺狼虎豹?不知道他们心狠手辣,滥杀无辜?”
张镇抚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铁牛怒从心起,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肩膀上,直接将人踹翻在地。
“你不知道?”
“后来,我们夜不收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回来,你会不知道?”
张镇抚躺在地上癫狂地笑了起来。“知道,老子什么都知道!“
“可知道了又如何?人都死了,难道要老子去投案认罪?认了是死,不认也是死,老子凭什么要认?”
他瞪着铁牛,状若疯魔。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在这里废话!老子早就活够了!”
老柴蹲下来,盯着张镇抚看了半晌。
“你一个,办不成这些事,背后还有谁?”
张镇抚脸色变了“不知道你说什么。”
老柴站起身,朝旁边招了招手。
两个猎户过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布袋扔在地上,里面有刀子、钳子、铁钩子,还有几样叫不上名字的物件。
“张大人,这八年,我也没睡踏实过。”
“闭上眼就是那些弟兄,排着队来找我,问我什么时候给他们一个交代。”
“今天,你在这儿了。交代不交代,你说了算。”
张镇抚忽然开口。
“千户所里不止我一个人,我只是办事的,真正要你们死的,不是我。”
铁牛一把揪住他衣领:“是谁!”
张镇抚被他勒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你猜?”
老柴把铁牛的手掰开,示意他退后。
张镇抚咳了几声,“巫神教跟千户所有来往,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就是你们夜不收守的那个山洞。具体里头有什么,我不知道。但上面的人说了,只要能拿到,要什么有什么。”
他又看向陆青。“你那火器,也早就被人盯上了。”
“你以为那些东西造出来,就没人惦记?从你第一次在营里用轰天雷,就有人盯上你了。”
老柴蹲下问:“那个‘上面的人’,是谁?”
“我告诉你,你给我什么?”
“给你个痛快。”
张镇抚沉默了会,凑到老柴耳边。
“你确定?”
“老子都快死了,骗你干什么?”
铁牛追上去:“老柴叔,是谁?”
老柴没答话。
陆青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柴望着北边,一动不动。
张镇抚跪在地上,垂着头,像一摊烂泥。老柴没再看他,走到陆青跟前。
“伤的怎么样?”
“死不了。”
老柴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扔给他。
“一天换一次,别省。”
老柴转过头,看着铁牛。“把人押上,收拾东西,一个时辰后动身。”
“回黑风口?”
“不然呢?在这儿等人来收尸?”
铁牛走过来,把那个酒囊又塞给他。
“再灌一口,路上顶着。”
“谢了。”
“谢什么,往后还得靠你那火器救命呢。”
远处,老柴在喊:“走了!”
铁牛拍了拍他的肩膀,陆青深吸一口气,一瘸一拐地跟上。
身后,几座新坟孤零零地立着。风卷起沙土,打在坟头上,很快就把那点新鲜的痕迹盖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