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入京
黑袍伏诛的第七日,朝廷的八百里加急文书,落在了虎踞关的帅案上。
没有实打实的封赏,兵部的麻纸文书上,一行墨字写得四平八稳,却藏着淬了冰的锋芒:北境乱局已定,着陆青即日入京,面陈边事,叙功述职。
末尾还沾着兵部的朱印,明着给了个从八品校尉的虚衔安抚,暗地里却是半分拖延的余地都不留。
周奎指间夹着文书,反复摩挲,似要将那几行字刻进心里。
“明着是叙功,暗里是拿捏。京城那潭水太深,这一去,是赏是罚全由不得咱们。”
刘猛左臂还悬着渗血的绷带,哑着嗓子开口:“不去行不行?虎踞关的弟兄们还在,真要翻脸,咱们未必怕朝廷。”
“不去便是抗旨,坐实拥兵自重的谋逆罪名。”周奎将文书拍在案上,一声轻响,却重得压人,“朝廷等的就是这个由头。”
他沉默片刻,最终看向陆青,语气带着主将的决断,也带着托付:
“陆青,此事只能你去。你是斩黑袍、稳阵法的人,朝廷点名要见你,推不掉。”
陆青上前一步,拿起文书,扫了一眼便折好收入怀中:“我去。”
“我跟你去!”石墩“噌”地站起身,盾牌往身前一护,憨实的脸上满是执拗。
铁牛也攥紧腰间横刀,沉声请命:“我也去!北境出来的人,不能让他独自进京涉险!”
周奎点头应允,沉声道:
“好。石墩、铁牛,你们二人随行护卫,一路护好陆青安危。军中之事,我来坐镇。”
刘猛抬眼盯着陆青,最后提醒一句:“京城不比北境,那里杀人不用刀,栽赃、构陷、软刀子,比巫神教的黑气还毒。”
陆青微微颔首,转身出帐。
三骑快马一路南下,待到京城城门在望时,石墩猛地勒住马缰,忍不住咋舌:“陆兄,这京城比苍山镇大了十倍都不止,人也太多了。”
往来的行人、商贩、车马挤作一团,喧嚣尘烟裹着一股压抑的气,城门像一张吞人的嘴,进进出出,永不停歇。这不是北境的坦荡荒原,是步步藏坑的名利场。
铁牛催马赶上,嚼了口草根又吐掉,粗声粗气:“走吧,先去驿馆落脚,歇稳了再计较。”
三匹马缓步入城,刚到城门口,守门的禁军便伸手拦了拦,扫过他们的边军腰牌,目光在陆青脸上停留了一瞬,终究还是侧身让了路,北境斩黑袍、平乱局的名头,早已悄无声息传进了京城。
入城之后,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酒旗、布幌遮天蔽日,喧嚣声吵得人耳膜发涨。石墩脑袋转来转去,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驴车,铁牛一把拽住他的缰绳,低声骂了句毛躁。
驿馆在城东,三进的院落,灰墙黑瓦,门口两尊石狮子瞪着眼,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戒备。门房老头验了腰牌,领着他们进了西跨院:“几位先歇着,晚膳自会有人送来,无事莫要在院中乱走。”
铁牛绕着院墙转了一圈:“这院墙矮得很,翻上翻下容易,夜里必须有人轮值守夜,保不齐有人打歪主意。”
陆青站在院子中央,抬头望了眼天。
“出去转转。”他开口。
“不先歇歇脚?”
“识途,识人。”陆青言简意赅,透着北境汉子的硬朗,字句间藏着不易察觉的警惕。
三人沿着长街往南走,没走多远,前方便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石墩刚想挤过去,身后便有人狠狠推了他一把,嘴里骂骂咧咧:“哪来的土包子,敢挡小爷的路?”
铁牛瞬间怒目圆睁,便要上前发作,陆青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别节外生枝。”
三人绕过人群继续往前走,刚过半条街,去路便被人硬生生堵死。
七八个精壮汉子叉腰站在街心,为首的是个穿锦缎绸衫的胖子,腰间挂着羊脂玉佩,指间转着两枚铁胆,哗哗作响。
他上下扫过陆青三人,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故意扬声开口:“哟,这不是北境来的土兵吗?方才冲撞了本公子的仪仗,连句道歉都没有?”
胖子将铁胆倒在左手,右手冲着陆青勾了勾,气焰嚣张:“听说你刀法不错,不如露两手给本公子瞧瞧?”
陆青只是腰间刀鞘微微一送,冰凉的鞘尖已然抵在了胖子的喉结上。
铁胆从他掌心滑落,砸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身后的汉子们见状便要冲上来,胖子脸色惨白,抬手死死拦住,喉结滚动,连话都说不顺畅。
陆青缓缓收回刀鞘,重新插回腰间,语气依旧平静:“让开。”
胖子慌忙往旁边挪了一步,身后的汉子们也吓得纷纷避让。
走出老远,铁牛才压低声音:“那些人是哪家的狗腿子?摆明了是故意找茬。”
“不知道。”陆青目视前方,余光扫过街边茶楼二楼,“但有人在暗处看着。”
方才刀鞘抵喉的瞬间,他瞥见茶楼二楼的窗缝后,立着一道人影,那人静静看着街面的一切,这是京城的势力,在试探他的深浅。
三人回到驿馆时,天色已然擦黑。石墩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大口喘着气,满脸憋屈:“陆兄,这京城比北境的匪窝还凶,刚进城就被人堵着欺负。”
铁牛蹲在院中擦刀,刀刃映着暮色:“不是欺负,是试探。看看咱们北境来的人,是不是真有传说中那么硬气。”
“今晚警醒些,别睡死。”陆青抬头看了看天。
夜深人静时,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铁牛瞬间起身,手握横刀守在门口。石墩盾牌护在身前。
四名黑衣人蒙面而立,手握钢刀,为首者往前踏了两步,阴恻恻开口:“北境陆青?”
屋内无人应答。
黑衣人等了片刻:“有人托咱们带句话:京城不是北境,由不得你这野小子撒野,识相点,乖乖听话,还有条活路。”
话音刚落,一个石子从窗内疾射而出,“啪”地砸在为首黑衣人脚边,碎渣四溅。
黑衣人脸色一变,攥紧刀柄,刚要动作,陆青已然推门而出。他腰间佩刀未动,周身气场沉凝。
“说完了,就滚。别弄脏了院子。”
四人对视一眼,为首的转身翻出院墙,其余三人紧随其后,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铁牛满脸不屑:“一群怂包,只敢暗地里搞小动作。”
次日天刚亮,驿馆外便传来了动静。
一名身着青袍的年轻文吏,捧着簿册,身后跟着四名带刀护卫,立在驿馆门口,神色倨傲,只让门房往里传话,半步都不肯踏入。
“兵部侍郎张大人,请陆青过府一叙。”
铁牛看向陆青,眼神带着担忧:“这摆明了是鸿门宴,去不得。”
陆青站起身,抬手轻拍衣间微尘,目光投向京城深处,声线平静,却带着斩碎一切阴私暗流的决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