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的营地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像是被掐断了气息纹丝不动。

　　石墩蹲在帐篷门口，盾牌搁在脚边，后背挺得笔直。刘猛站在另一顶帐篷口，他的衣袍上凝着一层霜。

　　周奎站在营门口，腿上缠着绷带，看见陆青过来，他往旁边让了让，动作有些迟缓。

　　“弟兄们都准备好了。”

　　太阳升起来的那一刻，北边的山坡上，出现了一个人。

　　没有大军，没有随从，孤身一人。黑袍曳地，从山坡上不紧不慢的走下来。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灰袍在微弱的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铁牛攥着刀，指节咔咔作响，铁牛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想往外冲，刘猛一把拽住他。

　　“他是来找陆青的，你们出去，就是送死。”

　　陆青孤身一人，缓步走出营门。二人遥遥相对，相距整整三十步。

　　恰在此时，北风骤然卷地而起，呼啸着横掠而过，将那身黑袍吹得猎猎翻飞，缕缕黑气自袍下隐隐渗出，裹着刺骨的阴寒，漫散开来。

　　没有任何预兆，黑袍子身形猛地一晃，如鬼魅般掠出，周身黑气瞬间炸开。一道寒芒从黑气中劈出，快得超越了肉眼的极限，只留下一道残影！

　　陆青手腕一翻，长刀出鞘，金芒瞬间从刀身炸开，耀眼夺目，如一轮太阳，径直撞上那团黑气，发出“嗤”的一声刺耳巨响，黑气瞬间被金芒灼开一道缺口！

　　两刀轰然相撞，火星迸射四溅。陆青足下泥土骤然塌陷半寸，尘土微扬。

　　黑袍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刀，刃上已多了一道焦痕，正是被金芒灼过的痕迹，焦黑顺着刀锋缓缓蔓延，一股焦糊气息淡淡散开。他缓缓抬首，面具之后的眼瞳微微一亮，似是终于遇上了久等的对手。

　　“是阵法，养出了你这般气力。”

　　话音未落，黑气自他体内再度翻涌而出，比先前更浓、更戾，层层叠叠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

　　下一刻，那黑气骤然一缩，凝作一道细芒，自刀尖激射而出，快得近乎无形，只带起一缕细微破空锐响，直刺陆青心口要害。

　　陆青侧身，动作快如闪电，黑线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嗤啦”一声，衣衫被瞬间撕开一道口子，肩膀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皮肉外翻，剧痛钻心，可他的脚步，却半步未退！

　　就是现在！

　　陆青的刀尖带着毁天灭地的金芒，精准地刺进黑袍左肋往下三寸，那是王铮在册子里记下的，他的死穴！

　　黑袍浑身气力仿佛被骤然抽干，缓缓低下头，看着刺入胸口的刀锋。黑气自他掌心狂涌而出，顺着刀身蜿蜒攀附，缠上陆青的手腕，刺骨寒意直透筋骨，似要将骨头生生冻碎，疼得人浑身发僵。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反倒像哭，像一个压抑了太久的人，终于卸下了一丝伪装，透着无尽的悲凉。

　　“你知道他为何要布这阵？”

　　“不是为朝廷，不是为天下百姓。只是为了一个人。他的妻子，死在巫神教手里，他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报仇。”

　　“他和你一样，都以为自己能活着回来。”

　　陆青的手抖得愈发厉害，前尘往事骤然翻涌心头，那些曾拼了命想要守护的人，一一在眼前浮现。刹那之间，他竟懂了王铮心底那股，执拗到不肯回头的执念。

　　“但你比他幸运。”黑袍忽然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他从胸口拔出长刀来，墨色的血液喷溅而出，落在地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他单膝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陆青，面具歪了，露出半张脸。

　　那脸清瘦得很，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深陷下去，瞧着竟不似活人，倒像具从坟里拖出来、兀自行走的枯尸。

　　“我死了，还会有别人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

　　话音刚落，黑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既有几分终于卸下的解脱，随后他身子一软，砸在地上，再无半分声息。

　　陆青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刀，刀上的墨色血液往下滴，落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黑袍躺在地上，周身的黑气，被北风一吹便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营门那边传来一阵骚动，石墩第一个冲出来，脸上满是焦急，连脚步都有些踉跄。跑到跟前，看见黑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石墩蹲下来，看着黑袍的脸：“长得也不吓人。”

　　铁牛站在黑袍尸体旁边，语气里满是不甘：“便宜他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陆青身上，满是关切，轻声问道：“伤着没？”

　　陆青摇了摇头。肩头的血还在往下淌，手上亦是，血珠顺着指尖垂落，可他站得极稳，如扎了深根的老树，风摧不折，雨打不弯。

　　刘猛被人搀着慢慢过来，步子沉重，每一步都透着吃力，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他走到黑袍的尸身前，面具下的脸清瘦、惨白，双目紧闭，眉峰微蹙，像是困在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里，安静得如同熟睡，半分先前的凶戾都无。刘猛看了许久，眼底情绪繁杂，有恨，有悯，还有一缕说不清的怅然，半晌才缓缓起身，声音平淡无波：“埋了吧。别喂狼。”

　　周奎立在营门口，腿上的绷带又渗出血来，他看了陆青一眼，转身一步步踱回营地，背影孤峭，却又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

　　暮色沉下时，陆青坐在营门口擦刀。

　　布条从刀柄缠至刀尖，一下一下，动作缓而郑重，将刀身的血污细细拭去。刀刃上的豁口仍在，刀身的裂纹也未消，可淡金色的微光自裂纹间缓缓透出，。他擦了许久，直到刀身锃亮，能映出自己的眉眼，才停了手。

　　【镇邪刀法（小成）修习：100/500】

　　【实战突破，刀意凝实度大幅提升】

　　【肉体凡胎（小成）修习：50/500】

　　【金刚不坏之身进一步强化】

　　【以身为引：阵眼与宿主气血彻底相融，阵法稳定性永久固化】

　　他抬眼望向北方天际。黑袍说的“后面的人”，并非虚言恫吓，确定是真的。

　　阵法还在运转，掌心的金色纹路也未消散。他活着，这阵便在，他便退不得。

　　从北边卷来的寒风，终究是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