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兵部
张怀远的府邸坐落在城东贵地,离驿馆不过两炷香路程。
灰墙围得严实,檐角挑着素色灯笼,门口未摆彰显品级的石狮子,只植两棵苍劲老槐,枝繁叶茂遮了半扇门,透着一股藏拙的低调。身居兵部侍郎高位,这般做派,本就藏着心思。
陆青到府门时,阶下已停着几顶青绸小轿,轿夫蹲在墙根抽着旱烟,见他一身边军粗布装束、腰悬横刀,抬眼扫过便又低头,眼神里藏着鄙夷与探究,却没人敢上前呵斥。
领路的文吏面色冷淡,引着三人从侧门入内,穿过一条夹墙窄巷,才进二进院的花厅。
厅不大,陈设简朴,只几把素木椅,壁上悬着一幅山水立轴,画的不是江南秀色,竟是北境苍狼岭的雄险山势。
陆青安然落座,铁牛与石墩按边军规矩,立在他身后半步,眼神警惕地扫过厅内暗角。
静候一盏茶的工夫,后堂才缓缓走出一人。
张怀远年约五十,面皮白净、无须,身着半旧湖青长衫,手中握一柄素骨折扇,并未展开。他目光徐徐落下,从陆青的发髻扫到靴面,最终停在他腰间那柄沾过北境鲜血的横刀上。
“坐吧。”
他在主位坐定,将折扇轻搁桌角,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北境的事,朝野皆知。黑袍伏诛,镇邪阵稳,你的功劳,兵部都记着。”
陆青手掌轻叩膝头。
张怀远放下茶盏,目光如淬了寒的刀锋,直直钉在陆青身上:“但你要清楚,黑袍的身后,是盘根错节、连本官都要忌惮三分的势力。”
陆青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张怀远见他半晌不答,语气骤然冷了下来,:“本官在与你说话!你聋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喉间的呵斥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陆青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在听。”
张怀远盯着他看了许久,厅侧的文吏忙低头翻动手中文册,佯装无事,门口护卫的手悄然按上刀柄,气氛骤然紧绷。
片刻后,张怀远忽然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年轻气盛,本官年轻时也如你一般,浑身是刺,不知天高地厚。可本官告诉你,这世间,光有锐气不够,还要有命去扛住这份锐气带来的祸事。”
他起身踱到窗边,推开木窗,院中的石榴花正开得热烈,艳红似火。
“北境功过,朝廷自有定论。你斩杀孙仲安,朝堂之上参你的奏折堆了半尺,保你的人也据理力争,本官是保你的那一派。”
他转身看向陆青:“但保你不是无偿。你得懂规矩,知进退,听吩咐。”
陆青腰杆挺直如枪:“张大人还有别的吩咐吗?”
张怀远的脸色冷了下来:“你这是何意?”
“北境的血,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黑袍已死,但其幕后黑手仍在。我进京,不是为求官爵,是为查清楚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为三百夜不收弟兄讨一个公道。”
“大人保我,我记情。但让我屈从规矩、放弃追查……”
他的话没能说完,喉结重重滚了一下,余下的半截话,像是被硬生生咽回了喉咙里。
文吏把头埋得更低,连窗外的风都似停了。
张怀远盯着陆青,眼底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良久才轻声开口:“你和你师父,一模一样。”
陆青眉峰微蹙:“师父?”
“王铮。当年他驻守北境,也是这般硬骨铮铮,不懂圆滑,不会低头。”
张怀远走回主位坐下:“你知道王铮真正的死因吗?”
“以身为引,启动镇邪阵,燃尽气血而亡。”
张怀远摇了摇头,身体前倾:“他布阵前,便已知必死。可他依旧赴死,你知道缘由?”
“因为有人告知他,黑袍背后的势力不在北境,在京城。他燃尽自身布阵,不是只为杀黑袍,是向京城的黑手立威,北境,不是他们可以随意践踏的地方。”
张怀远盯着他,一字一句:“你和他一样,都是被人引到京城的。黑袍临终所言,从不是遗言,是引你入京的诱饵。”
陆青心口猛地一震:“是谁引我入京?”
张怀远身走到帘边,掀开一条缝隙扫过院外,确认无人偷听才回身,从怀中掏出一块铜制令牌,掷向陆青。
令牌入手沉重,正面刻着一个苍劲的“兵”字,背面镌“北境军情”四字,边缘磨得发亮,是常年使用的正品。
“持此令,可自由进出兵部档房。近十年北境所有军情密文、官员往来文书,皆在其中。你要查的人,线索多半藏在那些纸堆里。”
陆青将令牌收入怀中:“多谢张大人。”
“不必谢我,我保你、助你,皆是有条件的。你查到的任何线索,必须先告知我。”
“小心些。京城不比北境,这里杀人,从不用刀。”
出了张府,铁牛语气满是疑虑:“这老狐狸的话,能信几分?”
陆青从怀中取出铜令:“令牌是真,权限不假能助我查案。但他所言,半真半假。”
石墩挠着头:“哪句是假的?”
“他说有人引我入京,那个设局引我来的人,极有可能就是他自己。”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边的摊贩依旧吆喝着,人声鼎沸,与张府内的压抑截然不同。
途经那条闹市街口时,陆青忽然驻足,脚步一顿,目光下意识扫过街口的人群,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抬眼望向街对面的茶楼,二楼窗扇敞开,窗边立着一个青衫文士,面白无须,手中端着一盏热茶,正慢悠悠品着。
那人察觉陆青的目光,放下茶盏,朝他淡淡一笑,那笑意浅淡疏离,未达眼底,随即转身隐入室内。
“陆兄?”石墩轻声唤道。
陆青收回目光,继续前行。掌心那道阵道金纹悄然亮了一瞬,又缓缓黯淡。
千里之外的镇邪阵传来微弱异动,有不止一道气息,正循着阵法脉络窥探,从驿馆到张府,再到长街,一路如影随形。
回到驿馆,石墩将盾牌倚在门侧,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满脸焦躁:“陆兄,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这京城到处都是眼睛,太憋闷了!”
陆青走进屋内,解下横刀放在枕边:“明日,我便去兵部档房,查那些藏在纸堆里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