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阵眼
陆青身上已无半分痛感,胸口那道被镇邪玉烫出的印子还在。
低头看去,掌心那道金色纹路依旧清晰,从虎口蜿蜒至手腕,像是与生俱来。
他翻手看了看,纹路并没有消散的迹象。
帐帘被轻轻掀开,石墩端着个粗瓷碗钻进来,看见他坐着,眼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欣喜。
“陆兄?你醒了?”他把碗轻轻搁在地上,蹲下身,就那么看着陆青。
陆青伸手端过碗,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粒都煮开了花,滚烫的温度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驱散了残存的寒意。
“谁熬的?”
“我。”石墩吸了吸鼻子,“老刘说我熬粥是糟蹋粮食,我不服气,熬了三回,这一碗,总算能喝了。”
陆青觉得,确实不如老刘熬得地道,隐约有股糊味,米粒也偏硬,可胜在烫,胜在那份实打实的热乎。
“还行。”
“你哭什么?”陆青问。
“风沙迷眼了。”帐篷里哪来的风沙?陆青没拆穿他。
“刘猛呢?”
“在他帐里躺着呢,蒋医官说他那条胳膊要是再乱动,以后就得变成独臂了。”
陆青起身,掀开帐帘往外走。
石墩絮絮叨叨地劝:“你刚醒,身子还虚,别乱跑,外面风大,吹着了不好。”
此时刘猛靠在枕头上,左臂缠着厚厚的新绷带。看见陆青进来,他动了动嘴角。
“醒了?”
陆青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帐内陷入沉默,只有外面传来搬木头的闷响,很有节奏。
过了许久,刘猛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陆青听:“你心跳停了一炷香。”
“石墩刨你出来的时候,手都磨烂了。”
陆青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金色纹路。
“我不会死。”
刘猛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中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陆青轻轻给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在外面的手腕,转身走了出去。
营门正在抢修,昨天被撞碎的门板堆在一旁,碎木茬子散落一地。铁牛光着膀子,正带着几个弟兄钉新门板。木板是新砍的,泛着白花花的木茬,还没干透,他手里的锤子狠狠砸下去,木屑飞溅,沾在他汗湿的胸口上。
看见陆青过来,铁牛停下动作,把锤子往木头上一搁,抹了把脸上的汗。
眉头皱了皱:“你脸色还是不好,再回去歇会儿。”
“没事。”
“你下次别这么干了,弟兄们禁不起吓。”
“没下次了。”陆青说。
铁牛拿起锤子,继续钉门板,力道比刚才轻了些,生怕吵到什么。
陆青走到校场边上,那根木桩还在,上面布满了刀痕,都是他这些日子练刀留下的印记。
他走过去,站在木桩前,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忽然亮了一下,纹路本身在发光,温润而有力量。
他握紧拳头,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力气比昨天大了不少,气血也比以往充盈,胸口的暖意,顺着血脉,流遍全身。
阵法靠他的气血支撑,他活着,阵法便在;他死了,阵法便散。这份沉甸甸的责任,从他按下镇邪玉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余光瞥见地上有一行清晰的脚印,从营门外延伸进来,又悄无声息地出去,脚印很深,靴底的纹路很特殊,和营里发放的军靴截然不同。他顺着脚印往前看,一直延伸到营门口,铁牛正忙着钉门板,压根没注意到脚边的异样。
陆青走到铁牛身边,指了指地上的脚印。
“昨晚有人进来过。”
“谁?黑袍的人?”
“从营门进来,在营地边上转了一圈,没往深处走,应该是来探路的。”
陆青心里清楚,黑袍的人来探路,无非是想看看阵法的范围,看看阵眼在哪儿?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着。黑袍没走,他就在附近,等着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机会。
“把弟兄们都叫过来,去周奎帐里,有事商量。”
周奎的帐篷里,很快就挤满了人。
陆青站在帐中央,把地上的脚印和黑袍探路的猜测说了一遍。
“黑袍就在附近,虎视眈眈,我们没有退路,只能正面应对。”
铁牛一拳砸在帐壁上,闷响一声:“咱们就这么干坐着,任由他们打探?”
陆青看向铁牛,眼神锐利,“他在外面探,咱们就出去,让他探个够。让他们看清楚,阵法还在,我也还在。”
周奎坐在桌子后面,腿上缠着绷带,带着几分担忧。帐内陷入短暂的安静,没人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石墩站在他身后,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盾牌,眼神里满是担忧,却没再多劝,只是轻声说:“你小心点。”
陆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抬手抓住营墙,翻身跳了出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北边的荒原上,风很大,呼啸着掠过地面,野草被吹得伏在地上,一波接着一波,像是翻涌的绿浪。陆青走得不快,脚下的硬土被踩得微微作响。掌心里的金色纹路,渐渐开始发热,像是有一股力量,在纹路里缓缓流动,支撑着他的气血。
走了约一炷香的工夫,他停下了脚步。
陆青能清晰地感觉到,阵法的力量到这里就弱了下去,再往前走一步,胸口那道印子,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这里是边界。
他站在那里,抬眼望向北边。远处的山脚下,搭着几顶灰扑扑的帐篷,藏在乱石堆边上,极为隐蔽。帐篷前面,有几个灰袍人影在走动,面容模糊,却能清晰地看出,他们四处张望,像是在放哨。
很快,他就被发现了。
一个人影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山坡上,身形挺拔,正是黑袍。距离太远,看不清他面具后面的脸,却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吓人,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不甘。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茫茫荒原,遥遥相对。空气中的紧张气息,如同紧绷的弓弦,一触即发。风还在呼啸,野草还在翻涌,可整个荒原,仿佛都静止了下来,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陆青缓缓抬起手,举到身前,掌心对着北边的黑袍。金色纹路瞬间亮起,带着阵法的威压,朝着北边蔓延而去。
黑袍的身体,被阵法的威压硬生生推了一下。那道金芒从陆青掌心射出,越过茫茫荒原,落在黑袍脚边,地上的野草被金芒扫过,瞬间没了往日的生机。
黑袍盯着脚边的金芒,转身缓缓走进了帐篷,再也没有出来。
陆青知道,黑袍不会就这么放弃,这只是暂时的退缩,他还会再来,带着更狠的攻势,来夺阵眼,来毁阵法。
风把帐篷布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是蛰伏的野兽,随时准备扑出来。他没有停留,脚步加快,朝着营地走去。
到营地时,天已经擦黑了,暮色四合,营地里燃起了火把,微弱的光芒,驱散了些许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