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区里炊烟四起，伙房飘来阵阵饭香，几个伤兵相互搀扶着在校场上慢慢走动，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刘猛靠在木桩旁，他左臂缠着绷带。

　　见陆青回来了，略带调侃说：“听说你去县城风光了一趟？”

　　“千户所的人，查到你头上了。”

　　半晌，刘猛苦笑一声：“该来的，总会来。”

　　“你有什么打算？”

　　刘猛没有回答。他望着远处的群山，看到了多年前的往事。

　　“八年前，我们‘夜不收’第三营奉命深入北境，刺探蛮族军情。那会儿我是个愣头青，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营长往前冲。结果中了埋伏，蛮族和巫神教联手，将我们堵在一道峡谷里，全军覆没。

　　“我命大，被一个采药的老汉救了，养了半年伤，才捡回一条命。”

　　“后来我有回去找过那些弟兄们，可他们的尸骨早就不见了。后来到处打听才知道，我们的副营长现在还活着，在北境的某个地方。”

　　“你想去找他？”

　　“想，但不敢。我一个废人，去了也是累赘。再说，现在被千户所的人盯上了，也难以脱身。”

　　陆青拍着刘猛的肩膀，“如果我去呢？”

　　“你说什么？”

　　“千户大人让我每隔半月送一批火器去县城。”

　　“这是个机会。我可以借着送火器的由头，往北走一趟。你告诉我那个营副在哪，我帮你去找他。”

　　刘猛盯着陆青看了好一会儿，“小子，你知道北境是什么地方吗？蛮子、流寇、巫神教，到处都是要命的东西。你去，说不定就回不来了。”

　　陆青摸了摸怀中的银徽章：“有人比我更早去过。他去了，还留下了东西。我想去看看，他当年走过的地方。”

　　刘猛低头思考着：“好！我告诉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破旧的皮子，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他指着其中一个标记处：“这里，叫‘黑风口’，在北境三百里外，有个废弃的烽火台。当年我们营副，就在那儿被人救走的。如果他还活着，应该会在那附近留下线索。”

　　陆青将地图上的位置记在心里。

　　“记住，到了那儿，别乱打听。直接找一个叫‘老柴’的人，他是当地的采药人，当年救我的就是他。如果他还在，会帮你的。”

　　“我记下了。”

　　“小子，如果你真能帮我找到营副，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陆青笑笑：“别这么说。你教我那么多，我该谢你才是。”

　　两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千户所拨来的银子很足，硝石硫磺源源不断运来，铁匠铺日夜赶工，轰天雷和火铳一批批造出来。周奎挑了几个可靠的新卒，跟着陆青学装填火药、使用火铳。

　　接下来的半个月，陆青一边操练，一边赶制火器。

　　陆青的名声渐渐传开。有人说他是“火器奇才”，有人说他是“夜不收传人”，还有人说他被千户大人看中，马上就要高升了。

　　陆青对这些传言充耳不闻。他每天夜里都会拿出地图研究北境的路线。从虎踞关到黑风口，三百里路，沿途要经过苍山北麓、荒草原、乱石岗，最后进入蛮族地界边缘。

　　那条路，王铮走过。现在，到他了。

　　这日午后，陆青正在马棚里装填火药，石墩忽然跑进来：“陆兄，有人找！”

　　陆青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马棚外——是苏芸。

　　他先是愣了一下，缓过神后快步迎出去：“嫂子？你怎么来了？”

　　苏芸穿着那件青布冬衣，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眼角却有些红。她上下打量着陆青，目光在他受伤的肩膀上停留片刻，轻声道：“听说你打仗受伤了，我来看看。”

　　陆青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摇头道：“小伤，早好了。”

　　苏芸点点头，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布包：“给你做了双新棉鞋，还有几双袜子。天冷了，别冻着。”

　　陆青接过布包，沉甸甸的，还带着苏芸手心的温度。

　　两人在营区边找了块石头坐下。苏芸问了些营里的事，陆青只挑好的说，打仗受伤的事一笔带过。

　　末了，苏芸说：“你是不是又要出远门？”

　　苏芸看着他，“你从小就这样，有事憋在心里。我看得出来，你有心事。”

　　“嫂子，我要去北境一趟。找人，也要去找一些东西。”

　　“危险吗？”

　　“我会小心的。”

　　苏芸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缝的小袋子，塞进陆青手里：“这是我去山上庙里求的平安符，你带着。”

　　陆青想起刚穿越时，那个破败的家，想起苏芸红肿的手指，想起那些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如今他有了军功，有了火器，有了传承，却要离开她去更远的地方。

　　“嫂子，等我回来，接你去县城住。”

　　苏芸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三天后，陆青带着一批新造的火器，踏上了去县城的路。

　　周奎给他配了两匹马，一匹骑乘，一匹驮货。石墩和王河想跟着去，却被他婉拒了。

　　“这一趟，人越少越好。”

　　出了营区，他勒马回望。

　　远处，苍狼岭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营门口石墩、王河、老韩、老何，还有周奎，都站在那里，看着他。

　　刘猛靠在木桩旁，望着陆青离去的方向。

　　路过苍山镇时，陆青特意绕到屯子口，远远望了一眼。那棵老槐树还在，几缕炊烟从茅屋上升起。他仿佛看见苏芸站在篱笆门前，他没有进去，只是默默看了会，然后调转马头沿着官道向北而去。

　　前路漫漫，风雪未至，但他知道，真正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本卷完，敬请期待下一卷：北境风云】